第60章

  皇后宫中的女官捧来一套普通御前侍卫的服饰,鸦青底色,制式简单,带着些许浆洗过的硬挺感。
  陈青宵动作极快,在屏风后迅速更换。
  皇后端坐未动,只在他系好腰刀,准备转身时,抬起眼看着他:“他暂时还不敢轻易动我,青宵,逃出去,就靠你了。”
  陈青宵没说话,只重重点了下头。跟随太监到了一道仅少数人知晓的,通往宫外某处废弃角楼的狭窄密道。
  石壁潮湿阴冷,霉味扑鼻,他只凭触感,快速穿行。
  从密道另一头钻出时,已是宫墙之外一条僻静小巷。他抹了把脸上沾到的蛛网灰尘,辨明方向,朝城西骁骑营驻地疾奔而去。
  骁骑营辕门前,守门的兵卒见他一身侍卫打扮却直闯中军,正要呵斥,却借着火光看清了来人的脸。一名曾是陈青宵麾下的校尉猛地瞪大眼睛,失声喊了出来:“王爷!”
  陈青宵一把扯下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侍卫外袍。
  他脸上还沾着尘土:“传令!立刻集结所有可战之兵,清点兵器马匹,随我进宫,护驾!陈青云已围宫作乱!”
  营地里瞬间一静,随即甲胄碰撞声,脚步声,压低的传令声,迅速响成一片。
  陈青宵又迅速拉过一名看起来机灵的少年兵卒,将一枚贴身带着的龙佩塞进他手里,语速极快:“你立刻去靖王府,将此物亲手交给府中的管家,让他交给云公子,告诉他,切勿轻举妄动,等我回家!”
  他必须稳住云岫,若得知宫中有变,自己身涉险境,怕是天塌下来也要闯进来。
  皇后是被两个披甲兵士一路拖拽到宣政殿的。繁复厚重的宫装下摆蹭过冰冷的地砖,蹭过门槛,留下一道凌乱的痕迹。
  发髻彻底散了,嵌宝的金钗,点翠的步摇,珠玉穿成的华盛,稀里哗啦地滚落一地,在她身后铺开一片零落的的璀璨。
  有几颗珍珠被军靴碾过。
  陈青云就站在殿中,手中握着一柄刀。刀身雪亮,映着殿内跳动的烛火与廊下透进来的惨淡青光。
  他微微侧头,看着被掼在地上的皇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皇后娘娘,你把靖王殿下藏到哪里去了?那么个大活人,总不能凭空不见了吧?”
  那柄刀尖上,还缓缓滴落着一点粘稠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
  就在刚才,几个死死护在皇后身前,咬着牙不肯吐露半个字的侍从和侍女,已经成了这柄刀下新添的亡魂。
  那血溅在皇后的裙裾和手背上,温热,如今变得冰凉。
  皇后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边。她抬起头,望着陈青云,胸膛因喘息剧烈起伏,眼神里却没有惧意,只有淬了火的憎恶与鄙夷:“逆贼!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陈青云扯了扯嘴角。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过一颗滚落的东珠,他微微俯身,看着皇后,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毒蛇吐信:“我做什么?皇后娘娘莫非真是老眼昏花了……儿臣这是要……”
  “篡,位,啊。”
  说完,他直起身,目光转向不远处那张宽大的龙床。
  陈国皇帝躺在那里,身上盖着明黄的锦被,脸色是病态的灰败,此刻更因极致的震怒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陈青云,却因气急攻心,一时连咒骂的话都挤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陈青云看着他,眼神里掠过极其复杂,混合着恨意与某种扭曲快意的情绪。
  他提着刀,又往前踱了两步,停在龙床几步之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的好父皇,儿臣从前还以为,您会永远这么龙精虎猛,高高在上地看着我们这些您看不顺眼的儿子呢,您心里,怕是早就恨不得杀了我吧?儿臣为了求生,为了不被您像碾死蚂蚁一样处置掉,也只能……不得不,先下手为强了。”
  陈青云转过身:“现在抓不到陈青宵,没关系。他跑不了多远。还有陈青湛,他们,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陈青湛?他以为自己能有多高明,以为我真的会坐以待毙。”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名心腹文官模样的人躬身上前,双手捧着一卷明黄锦帛,上面墨迹淋漓,显然是刚刚拟就。
  陈青云接过来,目光快速扫过上面拟定传位于三皇子陈青云的字句。
  烛火跳动,映在他眼底,燃起两簇幽暗而炽热的火焰,那是多年压抑,即将得偿所愿的疯狂与贪婪。
  他随手将锦帛丢回给那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急促:“找玉玺!立刻!”
  龙床上,陈国皇帝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被面,手背青筋虬结,他嘴唇哆嗦着,用尽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逆……逆子……”
  “逆子?”陈青云猛地回身,眼底的血丝狰狞地漫上来,“还不是你逼的!是你逼我的!”
  他身后的侍卫们已经行动起来,殿内响起翻箱倒柜,搬动器具的嘈杂声响。
  皇后连跪带爬地挪到龙床边,颤抖着手臂,紧紧抱住皇帝瘦骨嶙峋,不住发抖的身体,眼泪无声地滚落:“陛下……”
  陈青云却像是被这景象彻底点燃了积压多年的怒火与怨恨。
  他往前逼近两步,几乎是指着皇帝的鼻子,那些藏在心底腐烂发臭的往事:“你!你非要死死攥着那权柄,直到咽气都不肯松手!你眼里有过我们这些儿子吗!老五那个蠢货,他只是憋着不说,你以为他不恨你!你表面上仁义道德,骨子里自私自利到了极点!我母妃……我母妃她是怎么死的?她替你生了皇子,你看过她几次?你管过她死活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近乎咆哮:“老二看不上我,你也看不上我!从前我觉得陈青宵卑贱,可是你重用他,显得我比他还不如,好……好得很!我今天就让你们知道,看清楚,这个位置,到底谁才配坐!谁才该坐!”
  翻遍了寝殿内外,连角落的暗格,墙上的挂画后都搜检过,玉玺却依旧不见踪影。
  没有它,那卷明黄的遗诏,不过是几张废帛。名不正,则言不顺。
  陈青云眼底的狂热被一层阴翳覆盖,戾气几乎要破体而出。他猛地转身,几步跨到龙床前,手中那柄犹带血痕的刀“唰”地抬起,冰冷的刀刃稳稳地贴在陈国皇帝的脖颈皮肤上。
  力道足以让皮肤凹陷下去。
  “老东西,”他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玉玺你藏到哪儿去了?”
  皇后被这变故骇得身体僵住,不敢有丝毫动弹。
  陈青云没得到回答,眼中凶光一闪。他撤回刀,朝旁边递了个眼色。两名兵士立刻上前,粗鲁地将皇后从龙床边缘拖拽下来。
  皇后挣扎了一下,发髻彻底散乱,
  “好啊,”陈青云提着刀,踱步到皇后面前,刀尖虚虚点着她,“老东西嘴硬,那我今天就先拿你的原配皇后开刀,看看是她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刀快。”
  他手腕一翻,雪亮的刀身扬起,带起一股细微的风声,作势就要朝着瘫软在地的皇后砍下。
  “住……住手!”
  龙床上,陈国皇帝声音干涩破裂:“你,你以为……光凭一纸伪造的诏书……就……就真的会有人信服吗?”
  他喘着:“事关国体……岂容……儿戏……”
  陈青云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收回刀:“光有诏书,当然不够。”
  他已命心腹带兵去请几位在朝中举足轻重,掌管机要的重臣。
  陈青云要他们亲眼见证皇帝弥留之际的“托付”,要他们的签字画押,要这场篡逆披上一层勉强能看的外衣。
  血迹未干的刀锋之下,总有人懂得识时务三个字怎么写。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铠甲碰撞的金属锐响。一名浑身染血的亲兵踉跄冲入,甚至来不及行礼,嘶声喊道:“殿下!不,不好了,靖王陈青宵……他带着骁骑营的人马,杀,杀进来了!”
  陈青宵来得太快了。
  马蹄踏碎宫道石板的轰响几乎与报信兵卒的嘶喊声前后脚撞进宣政殿。
  陈青云脸上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拦住他!给我杀了他!谁能取陈青宵首级,封万户侯!”
  然而,宫墙与殿门并没能阻挡多久。
  外面的厮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惨嚎声,由远及近,层层迫来。
  陈青宵在战场上搏杀出的威名并非虚传,此刻更是毫无保留。
  骁骑营那些曾随他远征北漠,在风沙与血火中淬炼出来的老兵,此刻便如同他手中最锋利的刀,沉默,高效,悍不畏死地撕开一切阻拦。
  陈青云没料到。他算准了时机,收买了城防,隔绝了内外,却唯独低估了陈青宵从察觉不对到集结旧部,果断反击的速度与力量。
  那不是在朝堂上沉默难驯的靖王,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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