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画得很像,惟妙惟肖。因为太久没见过自己原本的模样,又被苏澈月描摹得太逼真,顷刻间他产生了对纸自照的恍惚感。
  仿佛一下回到穿过来那天,他双亲尽弃怅然若失,追车遇难,仿若近在昨日,又远如隔世。
  “头发如何?”
  不知为什么,从苏澈月笔下显露出来的自己,似乎特别好看。吕殊尧胸口有暖流淌过,浸得嗓音也温润:“头发,没有这么长。”
  他抬起手掌,比在耳边:“只到耳朵上面,黑色的,有点软,有点儿卷,盖住一点额头和眉毛……”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苏澈月似是无法理解会有人将头发削剪成这般,腕滞了很久才落到纸上。他虽不知道自己会画出什么样貌来,可一笔一画都极其专注,笔尖毫毛弯曲灵动。
  不多时,就给纸上那张俊俏的脸配了一头清爽的碎发,带点微卷,又显得温顺乖巧。
  “对对对,就是这样!”
  吕殊尧激动得都快哭了,看那短发跃然纸上,发尖轻扬似有风来,便想起自己曾在球场骄阳下肆意挥汗,曾抓乱头发只为解出一道高数题,曾揉着后脑勺上台领奖学金,曾因家里无人在意他成绩用刘海掩盖眼神失落……
  那才是他,不完美却真实的他。
  “眉毛呢?”苏澈月问。
  “眉毛……”吕殊尧揽回思绪,“眉毛,似乎一样。”
  苏澈月笑了笑,最后将眉丝添上,淡淡道:“难怪。”
  难怪最爱他的眉毛。
  他搁了笔,将画像举到灯下,偏头问吕殊尧:“像吗?”
  画上的少年灿烂地笑着,眉眼狭长,双目生情,干净又狡黠,清纯又无畏。
  吕殊尧看直了眼,喃喃道:“原来小爷长这么帅……”
  苏澈月看着自己笔下出来的人儿,脸也被灯烛照红了,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火星来的?”
  吕殊尧:“啊?”
  “不是你说的么。”苏澈月认真问道,“火星是一颗离我们这个世界非常遥远的星星,有他们的专属文字。你跟这个世界的人生得不一样,又会拼火星文,不是火星来的?”
  噗,还记得教他盲文时胡诌的话。
  “那,那就当是吧……”
  苏澈月想了想,“那么,原本的吕殊尧……”
  “嗯……得想办法把他找回来。”明天跟系统通通气儿问问。
  苏澈月轻轻笑了起来。
  “笑什么?”是不是不喜欢他原来的样子?
  “母亲在时,常和我玩笑,要给我物色天下最好的女子。”苏澈月将画像小心折起收好,“我那时一身少年人的淡漠狂傲,扬言这世间不存在能让我苏澈月满心爱慕的人。”
  趁他们离得近,苏澈月淡定亲上他侧脸,意味悠长道:“原来这个人真的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而在另一个时空,另一颗星星上面。”
  “……”
  喂不要动不动就零帧表白好不好。
  苏澈月虽和他一样感情经历空白,毕竟比他多活了几年,说起情话来真让人招架不住。吕殊尧自觉言不过他,君子不争口舌之快,直接将人拉过来搂在怀里,把灯一灭,又把眷眷赶到床底,摸黑抱着苏澈月倒在床上:“睡觉。”
  那当然不可能是真的睡觉,青年人血气蓬发,早就剥离了心意初明时的惶惑紧张,怀抱里是心心念念想到就血液升温的人,怎么可能不想做些什么。
  在这方面,苏澈月却比他有定力得多。吕殊尧俯身亲吻他时,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有心事。
  吕殊尧心头发软,埋在他颈间,也没有情致再行更多,闷闷地唤:“澈月。”
  苏澈月摸了摸他发顶以作回应。
  “大哥在灵池里找到蛊物,没有第一时间禀告苏询。他虽然来歇月阁发了一通脾气,心中却不是半分怀疑都没有的。”吕殊尧说,“否则,今夜闯入质问的人就该是苏宗主。”
  他轻拍苏澈月的背:“表面上是来问你的罪,实则第一个让你知道了灵池里有蛊卵这个重要消息,大哥并非完全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苏澈月说:“我知道。”
  “只是……不知接下来该如何了。”
  福兮祸兮,书中抱山宗在原身凌虐下早就分崩离析,苏澈月失去所有亲人,早就无牵无挂,只剩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而现在他们活着,抱山宗表面还一片峥嵘平静,他倒陷入了两难。
  如果苏询独伤害苏澈月一个人,他尚会恻隐犹豫。可是现在,这么多无辜徒众惨死枉死,苏澈月内心难免挣扎。
  “蛊虫炉鼎之事,若没有确凿证据,他若是不亲口说出来,大哥不会信,苏家弟子不会信,整个修界更不会信。”
  “苏询不傻,知道将虫卵藏在不那么私密的地方,矛头指向谁都有可能。已经忍到这个份上了,死了很多人。澈月,我只问你,想不想杀他?”
  苏澈月在一片黑暗中道:“想。”
  “小山问我要娘亲那一刻,最想。”
  “好。”吕殊尧隔着不见五指的夜幕回应他,“如果一觉醒来,你仍然这么想,我们就动手。管他什么玩意的动机证据,你知道吗,我其实挺讨厌我们那儿的人逐个剖析杀人犯台前幕后的心态和手法,还研究犯罪心理学。杀人就该偿命,拖得越久越凉人心。”
  苏澈月好似短促笑了一声:“你又说我听不明白的话。”
  “对不起,以后会注意。”吕殊尧亲了亲他。
  “不用。你说什么……我都喜欢听。”
  苏澈月就这样被他哄慰着,声息渐轻渐缓,直至睡熟。
  他方合上眼,胸腔中的声音刺透沉沉夜色而来,宛如黑雾裹着浓浆涌上七窍,令人不适。
  「宿主,你真的不打算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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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没错,尧尧是卷毛修勾。
  第84章 一起来吃粉
  吕殊尧凝看黑暗中一点星光, 收紧抱着枕边人的手臂,腹语:“不走了,就留在他身边。你说过, 恨意值下降到接近负无穷了,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
  「……我没想到, 你这么容易妥协。」
  “不是妥协,”他垂下眼睫,苏澈月温热呼吸洒在颈侧, 沁进肌骨, “是我想跟他在一起。”
  系统呵呵几声, 冰冷道:「你会后悔的,吕殊尧。」
  吕殊尧也不甘示弱,笑应:“就算你弄死我, 我也不后悔。”
  「可你占了别人的身体。」它接着说。
  「一日两日几寸光阴尚可,你却想贪此一生无边无尽。」
  「你心中难道能够安稳吗?」
  “可是原主他……”
  他什么?他是坏人?他是反派?他自取灭亡、他死不足惜?
  道理是这般没错,可他同样拥有吕宗主的疼爱、吕轻城的倾心、母亲芸娘跨越生死的挂念、拥有栖风渡吕小公子的一切, 连灵器原本都是属于原主的。
  甚至……还可能拥有苏澈月的感念。虽然苏澈月知道了此身已非旧人, 什么也没有说,但几日之前, 他分明还在追忆他的徒弟。
  吕殊尧可以遭受报应, 可以死去,死得轰轰烈烈晓喻天下,却独独不该被悄无声息地替代。一个人若是死亡都不被人知晓,那是穷尽天地都莫大的悲哀。
  “我……我会想办法的。”
  系统不再回应,于夜深人静间隐去,惟留他一夜浅眠。
  次日他是在苏澈月进出叮当的声响里苏醒的。他睡得浅,知道苏澈月已然尽力放轻了声音, 睁眼时看见桌上摆满白色深口瓷盘。
  “干嘛呢澈月。”他懒懒自床上坐起,“干嘛又起这么早。做这么多吃的?”
  苏澈月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听见问话也垂着眼睛不看他,脸上神情透着股不自然的生涩。吕殊尧眼见不对:“怎么了?”
  “……礼物,粉。”苏澈月坐在案边,囫囵嘟囔了一句什么。
  吕殊尧:“什么粉?”
  “你想吃的……粉。”
  “吃粉?好呀。”他胃口大开,往桌上张望,“不过这也太多了,我们两个人哪里吃得下?”
  “全天下能找来的粉食,都在这里了。”苏澈月人素声音也素,干干净净的,吕殊尧仰息深嗅,原是想尝尝这里的粉食是什么味道,却先闻到一缕沐浴清香,如芙蓉出水,雪煎白梨。
  香味牵魂,痴了片刻。
  “你……”沐浴了?
  “……过来,吃饭。”
  吕殊尧快速下床清洗一番,绕到苏澈月后头抱他:“好香啊。”
  连眷眷都从床底三步并两步跑过来蹭他的腿。吕殊尧嫌弃地将它隔远,自己跟猫说话:“我都还没碰呢,哪里轮到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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