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他重伤成那样,我想将探欲珠拿过来,让它发挥该发挥的作用,不想让它蒙尘——我想错了吗?宗门大比,你们真以为靠我一个人支撑得住?我就是舍了这条命,也难保抱山宗的地位声名!”
  “父亲明知道,伯父和祖父都不在乎这些虚名!”苏家两兄弟对看一眼,“我和阿月也不在乎!否则,否则这十二年,阿月怎会一直不提换位之事!”
  “你到现在还在提他!”苏询绝望喊出口:“你们只关心他怎么想、只关心父亲怎么想,有谁关心过我怎么想!早就赢得不费吹灰之力的人,口口声声说不在乎他轻而易举就拥有的东西,这不可笑吗!凭什么他们不在乎,我就不能去争取!”
  苏清阳痛彻心扉:“父亲,父亲……你别这样……”
  “我该怎么样?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苏澈月,大哥就你唯一一个孩子,除了夺探欲珠,我从未想过真要你的命,你要杀我便杀!”苏询目眦尽裂,声嘶力竭,“只希望你午夜梦回,不会再忆起是谁抱你在怀、喂你吃食、哄你入睡!”
  “不要杀,不要杀,父亲知错了,他知错了……”苏清阳泪如泉涌地跪了下来。
  苏澈月竭力克制,让自己握剑的手不要颤抖。可是他很痛,浑身都在痛,心肝脾肺全都在痛。疼痛是他无法控制的。
  他心神飘荡离远,不知在想些什么,迟迟没有动作。“李安”一直望着他,见他没有动静,笑了笑,率先出手,右掌血肉节节褪成森森白骨,宛如利爪,利落朝苏询剜去——
  苏清阳猛地起身,拔剑相抵!
  骨爪在剑上划出刺耳锐鸣,他们对视良久,“李安”咧嘴笑开,叫了一句“大公子”。
  苏清阳一愣。
  “大公子,小年夜,从田今巷到抱山宗半山腰,再从半山腰到医堂。我好疼,好疼啊。”
  “……你说什么?”苏清阳僵在当场。
  “那一夜二公子遭狸鬼追袭,你带我赶回抱山宗救治,半路上我说,大公子,就放在这里吧,你快去找二公子吧。”
  苏清阳嘴唇苍白翕动:“你是……”
  “你问我不怕吗?我说,我当然怕,可是二公子说过,若想入抱山宗修习,勇气和疼痛是必不可少的。我说——我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苏清阳记得,那夜清秀的少年颈间汩汩流血,却是双眸灿亮,他说:“这下,我终于可以向二公子证明,我不怕痛,不怕死,不怕妖魔鬼怪。我终于可以像你们一样,有自己的剑,扬自己的道……”
  苏清阳便答应了他,将他放置在自以为安全的山腰,说:“我已传音叫人来接应,你很快就可以到宗里去。等治好了伤,我让父亲收你入门。”
  那个一腔滚烫血,满腹青云志的少年,的的确确去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地方,可他做梦也没想到,等待着他的,不是威风凛凛的剑器,而是狰狞可怖的刑具,不是光明恢宏的洞天武场,而是黑暗死寂的牢笼地狱。
  “青桑……”
  “大公子。”
  居然是这样,居然是因为这样……
  他一直在找他,他一直在找的人,满心愧疚,悔不该那夜将他一个人弃之不顾。
  最终是他主动来见他,他来找他报仇了。
  苏清阳崩溃后退,边哭边笑,疯了一般挥剑乱舞,向后跌坐在地。
  “阿阳!”
  青桑趁虚而上,一掌贯穿苏询前胸!苏洵喷出一口血,撑在一旁的柱子上,边召剑边传音叫人,青桑鬼魅般瞬移到他身后,他撑柱转头,抬剑刺去,青桑一避,剑刃正好穿过李安歪着的脖口处,穿了个空。
  “你是谁……”苏询左胸被鬼主抽劈开的裂痕忽然阵阵剧痛,他不得不继续倚靠着柱子。
  青桑挂着被苏澈月削断的脑袋,字句顿道:“我是那个从未向你们求饶过一次的人。”
  苏询呆了呆,似想了起来,李安说过有那样一个少年,同他横眉冷对,有一次更是直接扑上来抢空间阵的秘钥,被他一怒之下一剑穿心而死。死去的人是无法再炼出探欲珠的,可他还是将他丢进了炉鼎里,烧得片甲不剩。
  “想起来了吗?”
  苏询低声笑起来:“原来那般正气凛然的少年,死后还是入了鬼狱,堕为恶鬼了。”
  苏清阳痛苦到干呕,再也站不起来,拿不起剑。青桑不欲再拖延,骨掌猛力伸出,苏询鞭伤忽地痛得他生死不能,他五官都拧在一起,行尸走肉般转身欲逃,青桑直接朝着他后心一掌贯入——
  苏询瞳孔睁大一瞬,又迅速缩了回去,沿着柱子滑下,抽搐几下后便再无声息。
  “我杀人了。”青桑绞拧骨爪,自言自语,“我终于杀人了。我终于可以离开鬼狱了……”
  听起来哀泣如诉,却流不出眼泪。苏清阳嘶喊着冲出灵堂,仪态尽失,一切发生得太快,苏澈月想要追出去,迈步却丹田虚胀眼前发黑,往后倒下时,青桑在后扶住了他。
  “……你从鬼狱来的……是他让你来的?”苏澈月问。青桑看着他的眼睛,诚实道:“是。”
  他摸到苏澈月始终系在腕上的梨花环,也看见了荡雁剑尾垂着的梨花绦。他轻声说:“公子的手真巧,比我做的好多了。”
  苏澈月说:“他在帮我,他在帮我……”
  青桑道:“能为二公子效犬马之劳,荣幸之至,遑论还有救命之恩在前,当涌泉相报。”
  他资质这般好,生前却没能受人点拨施展,反倒死后化了恶鬼才显出用处。
  “二公子,我叫你失望了,对不起。如果有来生……希望我可以成为你的师弟,抑或你的徒弟……”他缓声说着,慢慢退了出去。苏澈月一下抓住他:“带我去……带我去找他。”
  青桑一愣,似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步子顿住,“可是……”
  那可是恶鬼炼狱,是曾让他跌落神坛痛不欲生的恶鬼炼狱啊。
  苏澈月看透他的犹豫,一身血痕累累,仍不放手,“只要能找到他,刀山也是明途,火海也是花路。”
  “拜托了,青桑。拜托你了,我想见他。”
  他请求得太过恳切,已经近乎带着绝望的哀求了。青桑无法拒绝,只好委婉道:
  “二公子现在伤势过重,鬼狱内外寒灼交替,你承受不住,不如等你好些——”
  “就现在。”苏澈月笃定道:“一刻都不要等。”
  “可是公子见到你这样也会担心……”
  “那就让他担心。”
  苏澈月说:“就让他舍不得我,放不下我。”
  他莞尔一笑,面庞若梨花带血般凄艳壮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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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含尧量,居然是零耶
  第101章 你打他!
  昆仑夜幕黑如墨泼, 与底下皑皑白雪形成鲜明比照,绝望而强烈。山脊上冰峡裂开一条缝隙,数不清的鬼眼再度闪灭数次, 青桑念出咒诀,畅通回到鬼狱, 自展开的臂门穿入。
  门内,他见到雪妖和芸娘,陪着吕殊尧享用月圆饭正酣, 不由愣了一下, 立马转身要走, 被身后人叫住:“刚回来,又要上哪儿去?”
  青桑后背一僵,生硬回身, 道:“我……”
  “背上背的是谁?”吕殊尧夹着人臂盘子里的腐肉,吃得津津有味,随意开口问道。
  “……”
  吕殊尧察觉不对, 放了筷子起身走近, “不说?胆子又大了?”
  他直直望着他的眼睛,眼神里带着阴郁的笑。
  “别说本座就站在你面前, 本座就是困死在外面, 鬼狱也照样多的是办法治你。”
  青桑死死抵着舌根。
  他没了耐心,直接朝着青桑的肩膀就是一掌,青桑惨叫一声,手臂无力松落,靠在他肩头的人软软跌了下来,被吕殊尧抬脚拦了一下,滚落在地。
  掉下来的人一身红衣, 衣衫破碎褴褛,长发湿黏地贴在颈畔。虽看上去狼狈极了,可这人身姿实在卓绝曼妙,吕殊尧不禁多盯了几眼。
  片刻后,他才冷笑:“青桑。”
  “竟敢私自将活人带回鬼狱?”
  青桑条件反射屈膝下跪:“不敢。”
  “不敢?那这是谁?”这么脏的东西他原是不想碰,可还是纡尊降贵地蹲下,钳过这人的脸,看了一眼,血污与汗水同染,几乎辨不清眉目。
  不过,他还是认出来了。认出来这个风华无双的公子,这个举世仰望的谪仙。
  又摸了摸他的衣衫,哪里是什么红衣,分明是被血湿透的白衣。
  吕殊尧顿了顿,勾了勾唇:“……澈月啊。”
  转头对雪妖高兴地说:“娘亲,今岁中秋,昆仑有月了。我们有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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