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青桑浑身都抖了起来。
“你怎么将他弄得如此难堪。”吕殊尧叹惋地说,“他可是,我们的宝贝啊。”
“青桑……知错。二公子他……受了很重的伤,执意要来,可是昆仑山太冷了……”青桑说得喉头生颤,“雪山太冷,鬼狱太烫……”
温差撕裂,折磨肉|体,煎熬灵魂。
“这只是小过错。”吕殊尧俯低看他,又变了脸,冰冷道:“你让他知晓了鬼狱入口设在何处,是想让修界的人都来闹个鸡犬不宁吗?”
“没有!”青桑忙说,“我、我来时封了他的五感——”
“哦?”吕殊尧起了兴致,“没了五感?像他刚从鬼狱逃出去时那样吗?”
他扶起苏澈月,紧紧凝视他好看的深色凤眸:“澈月?”
“澈月?”
苏澈月缓缓睁开眼睛,凤眸无焦,唇启无音。
“他想见一见,吕公子……”青桑涩声道。
吕殊尧邪魅笑开:“我不就在这里吗?”
他带起苏澈月的手,沿手臂一路往上抚摸衣料。苏澈月愣了愣,认得他的手,认得他身体的弧度,突然用力攥住,扑进他怀里,默默流下泪来。
青桑看得双眼胀痛,却不敢言语,热泪打湿他的紫衣,连吕殊尧都出神几瞬,才幽深开口:“哭什么。”
苏澈月迫切伸出手往地上探去,炼狱地缝里沸腾的岩浆烫得他一缩,却又马上克服着,决然触摸回去,在地面上凝着灵力和血珠,开始一点一点地涂画。
他很虚弱,指尖移动极慢,身体甚至半匍匐的,贴在滚烫地面,也不知青桑是不是连他的触觉都一齐封住,竟叫他感觉不到灼痛。
画了很久,地面上多了很多暗红圆点,微微凸起,像是血肉里凭空滋长出来的毒瘤,无比醒目,根深蒂固,割舍不掉,若是强行切除,连性命都保不住。
他画了很久,青桑、雪妖、芸娘都围了过来看。吕殊尧也一直在看,一个点一个点地看过去,只看得一阵烦躁。
“他在画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青桑说:“可能只有吕公子……他……”
他能看明白。
吕殊尧目光横杀而来,青桑登时又痛得躬下身子:“为什么总扫我的兴!今天是中秋、中秋!你再敢提他试试?!”
“幺郎?幺郎别生气?”雪妖和芸娘上前安抚他,芸娘怯声说:“你别动气,尧尧他,他很好的……”
“他好!我不好!”吕殊尧吼道,“我连出来一趟,与娘亲团聚,都要靠他施舍!”
“他多好啊!”他看着地上不知疲倦、不顾尊严疼痛的苏澈月,“好到你们所有人都想着他念着他!”
他粗暴将苏澈月拉起,抬手解了他的听觉,道:“苏澈月。”
苏澈月怔忡地看着声音来处,尽管他什么都看不到。他不断触摸,被吕殊尧抓住本就灼烂的十指,攥得极用力:“澈月。”
苏澈月被攥得生疼,可他现在身上没有一处不疼,新添的便也微不足道。吕殊尧拉着他的手贴在唇上,引诱道:“澈月,吻我。”
“吻我。”
苏澈月意识迷蒙,以为见到心上人的巨大欣欢冲击着他,他攀着他的衣襟,慢慢踮起脚。
靠近,靠近,再靠近。唇角即将擦上那刻,苏澈月不知想到什么,露出点局促,忽又远离,吕殊尧眼神一黯,发了狠地把他箍回:“苏澈月!你认出来了,你又认出来了!”
又认出来他不是那个吕殊尧了!
苏澈月深深蹙眉,方才只是觉得自己此刻太窘迫,羞于去吻他,却误打误撞,逼出他的真面目。
苏澈月用尽气力挣开他,他终于怒不可遏,扬起巴掌猛地甩下去——
一声脆响,将人扇倒在地。
青桑终是崩溃,扑上去撕咬他:“你打他!你打他!他可是二公子!!他是二公子啊!!”
他泣不成声。
人间至高明月,清冷傲气的二公子,金枝玉叶所向披靡,居然要受这样的折辱!被这样一个魔鬼,一个顶着他深爱之人面孔、占据深爱之人身体的魔鬼欺侮!
吕殊尧捏着青桑的颈骨狠力甩出:“我打他怎么了?”
“我不但要打他!我还要辱他杀他!我要他自己亲手毁了自己!”
说罢又将人从地上揪起,苏澈月长发乱得一塌糊涂,原本完美无瑕的面容上覆血痕、泪渍,再多了掌印,他泪眼朦胧,像块被糟蹋了的琼玉,竟叫吕殊尧看出极致的破碎之美。
他语塞片刻,才道:“苏澈月,苏澈月。”喊了两声,低下头去想吻他,荡雁应召而出,吕殊尧抬掌便挡,忽有黑云压城般的小鬼将荡雁剑团团围住缠绕,苏澈月重伤之下不敌,又沁出一口血来。
吕殊尧抱着他,痴迷地欣赏他玉唇含血的模样,缓声道:“我不是他。没错。苏澈月,那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他,为何一直躲着你,为何不愿回你身边,为何你已经将自己作践成这副样子,还是不肯出来见你?”
苏澈月怔惑抬头。
“为什么?”他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唇形不断不断重复这三个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他怕你啊。”吕殊尧阴郁又戏谑道:“你的心上人怕死你了。你亲眼见到他推你入鬼狱,他好怕将来有一天你再想起这桩旧恨,在郊野,在房里,在院中,在床上,在任何一个地方,他怕你突然要杀他,突然要找他报仇!”
“我比你更了解他。吕殊尧就是个自私虚伪的胆小鬼!——苏澈月,如果你这样还爱他,真的爱他,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巧言令色,循循善诱:“你要亲手废了自己修为,最好毁了自己灵核,让你的吕殊尧永生永世安下心来,你成了凡人废人,就再也杀不了他——”
苏澈月瞳孔震惊收缩,僵定住,再绝望地暗下去。
“听懂了吗?苏澈月。”见他这般模样,吕殊尧爽快极了,“好了,现在。你自己走进噬域里去。”
苏澈月顿了顿,摇头用口型道:“我不信你。”
吕殊尧扫兴皱眉,大手一挥命令狗面人:“把他和青桑都给我扔进去!”
狗面人滞了一下,听不出情绪的女声应道:“……是。”
她将人带走后,吕殊尧面无表情,双手一捧岩浆,往地面泼洒而去,苏澈月留下的红点顷刻荡然无存。
正如苏澈月所说,这是他命定的劫,他在劫难逃,又一次回到那个让他痛不欲生的地方。噬域宛如蛇沼,毒牙利爪前赴后继,钻心入骨。如果说苏家鞭刑是万钧雷电,那噬域的啃咬就是腐蚀毒液。
这一次,有另外一只鬼魂牢牢护着他,青桑在噬域中变了形态,成为一团黑红交替的鬼雾,将他整个人紧紧罩在其中,尽他所能护着他。
“二公子……再撑一撑,再……等一等。”青桑气若游丝,鼓励着他,哄慰着他,“公子不是鬼主……方才的才是……”
“狱主说得不对……公子不是不想见你……”
“今夜中秋……公子……是心疼雪妖和芸娘……才将自己藏起来……将他放出来……不愿偷听他们母子互诉衷肠……”
“公子……他很想你,想你想到睡不着,想到入魔发疯,发疯到自甘跳进这里,差点就魂识碎散……”
苏澈月无声睁着眼睛,心痛得好像不会跳了。他忽然想起,忽然想起,他两次入鬼狱,竟然在想的,都是同一个人,都是那个人。
第一次他发狠地想着他,恨着他,想着出去后一定要天涯海角找他问个明白,究竟是不是他动的手,究竟为什么要动手!
这一次他依旧发狠地想着他,却是爱他爱得无妄,除了他什么都不想问,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可以不要!
“就今夜、就一晚……今夜之后,公子一定会回来……二公子,再等等他……好吗?”
苏澈月五感已解,他说:“我等。”
度日如年的思念中他不知已经等了多少春秋,多久都会等,区区一个晚上算得了什么?
“青桑……你放开我,我撑得住。”
青桑吃吃笑起来:“二公子还记不记得,当年我邪热侵体,你也是这样守着我,护着我,三天三夜……现在不过一个晚上,我仍是不够还,至死都还不上你的恩情……”
苏澈月说:“这是修界之人该做的。”
“但在我心里,这就是二公子为我做的。”他说,“真好啊……吕公子真好。我却没有他那般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