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若是有个人,不惜自毁自堕也要留住我,那我一定会陷进去,半秒都不犹豫。”何子絮慢慢重复着他那夜说过的话,婉转入耳,吕殊尧心头顿跳:“何意?”
  “他是为了你放弃的。”何子絮说。
  为了他?怎么会是为了他?
  “这些话,昼昼想是永远都不会同你说。”何子絮敛了笑,“那段日子的二公子,知道你总计划着在他恢复后离开,为了留住你,留你在身边,不惜弃了修为舍了双腿,忍下完全没有必要承受的加剧疼痛,忍下过去天大的仇恨耻辱,只为了一个你。”
  只为了一个你,仇可以不报,身体和尊严可以不要,多痛都要留下你。
  吕殊尧脑子嗡了一下,想起那些时日,自己总在心慌意乱的摇摆动摇中不断重复,自我暗示,要离开苏澈月,不过是想哄自己骗自己,没有动情,没有动心。
  原来,全叫他听了去。
  “我……”心脏骤然紧缩,“我……”
  “你知道他那段时日如何度过的吗?你走的每一天,他彻夜不眠,反复问我和昼昼,他去哪了?他去哪了?他还是走了吗?我不是还没有恢复吗……他怎么还是走了?”
  “他做了很多尝试,趁昼昼没在照看,用了移魂结,想去寻你,可又根本不知你在哪,徘徊彷徨,横冲直撞,化成了一尾庐江里的锦鲤。”
  锦鲤……锦鲤……锦鲤!
  “跨越千万里的移魂,几乎耗尽他所剩无几的灵力,灵核差一点就爆裂,被昼昼施法召回,生生用医针缝合灵核才救了回来。”
  他仍是看着他,“那道缝补后的伤口永远地烙印在他身体里,此后每一次动灵力,他都会痛。”
  每一次动灵力都会痛。
  难怪他唇色总是苍白,眉心总是微蹙,每一次保护自己,都在痛,却都不说。
  而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
  “在昼昼痛斥下,他方开始寻求治疗,硬是将疗期提前了一个多月,代价仍是翻倍疼痛,而目的,仍是为了去见你。”
  “二公子清高冷傲,可在这里的每一天,睁开眼,便是往床下爬,爬得满身污尘,十指脏垢,不过是遍遍尝试早一点站起,早一点去寻你。”
  吕殊尧手覆上自己丹田的位置,用力一攥,竟也仿佛能感受到排山倒海的痛意。他躬下身,喉结剧烈滚动,呼吸牵扯着他寸缕筋脉,浑身上下都仿佛撕裂开来。
  明明一点都不想让他痛,却不知他已经为自己承受过这么多疼痛。
  他一直以为苏澈月对他的喜欢,只是因为他的示好他的听话他的无条件退让和付出。他以为陶宣宣让他走是因为苏澈月还恨着他,不想看见他,他甚至想过,苏澈月其实并不是喜欢上他,只是因为他躲避他、离开他后,不习惯没有陪伴而产生的依赖。
  人总是贪心无足的,以前只要苏澈月不恨他不杀他就好了,后来又因为苏澈月的喜欢而欣喜若狂,再后来却又希望苏澈月爱的不是他的表象而是他的全部……
  他吕殊尧有什么真正值得他爱的呢?无限忍受和退让只会让人厌烦、让人轻贱。所以他一直很害怕,哪怕他们在一起了,哪怕他觉得自己可以一辈子取悦他,他也还是很害怕。他怕苏澈月好起来以后,这份被误认为是喜欢的依赖就会慢慢淡去,直到有一天,苏澈月发现了,后悔了,赶他走,让他滚,他该怎么办?
  可是现在,却告诉他,他为了不让他走而选择放弃治疗,放弃变好。
  他为了一个没那么好、甚至没什么好,早被丢弃的自己,却放弃更好的东西。
  原来是因为他。竟然是因为他。
  “殊尧啊。”何子絮观察他的反应,长叹一声,“你知道他是谁对不对?他是二公子,是红尘信仰,生来明月,四海系心于他,倾慕于他,上天赐予他这么多,天资、形貌、家世。可他爱你,因为爱你,上天赐予他的东西,他宁愿只留下危险苦难。”
  怎会如此……
  书中的苏澈月,分明大义为先,分明不囿私情,分明有仇必报,分明一剑寄苍生。
  怎么会为了他一个天外来客……变成这样……
  “你没有世人说的那般不堪。我信你总还有些恻念在心里……”何子絮揣着平静的语气,“只是,若你真的无情意,真的只是利用做戏,这场鬼狱与修界的暗战,你早已赢得彻彻底底。此后……便不要再折磨他了,不要再磋磨辱没这一份真心……可好?”
  吕殊尧:“他在哪里。”
  “你……”
  “我要见他。”他脸色苍白地直身,视线钉在何子絮脸上:“我要见他!”
  陶宣宣突然去而复返,面色也不好看,有小童跟在她后头,她难得有些无措地望着何子絮,也忘了避开吕殊尧,匆匆道:“大公子来了……二公子真的传音把他叫来了。”
  “怎么办?子絮!我不想替他换——”
  “换什么?”吕殊尧猛然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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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攻宝的心理创伤太深了,需要慢慢被治愈,其实在这个故事里,他才是真正需要被救赎的人,他需要自救,也需要有人撑着他,这个过程注定是很痛的。到这里,他们所受的苦已经逐渐看到了尽头,冬天到了,该谈甜甜的恋爱了,下周开甜噜。
  第105章 选你
  苏清阳不是佩着剑走进五少主府邸的, 而是抱着个崭新的酒坛子不撒手,被人半拖半拉着进了门。
  拖他的人还是个姑娘。
  迎他们进门的小童,眼看这位传说中修界大派的大公子, 穿着不菲气质不凡,眉眼是很英挺的好看, 甚至能想象得出他执剑挥斩、正气凛然的模样。
  此刻却挨在门廊下,喝得烂醉如泥,对着他身旁表情淡然的女子, 一会说“对不起”, 一会说“谁让你多管闲事”, 一会又说“他传音我就非得来见吗”,嘟嘟囔囔,絮絮叨叨, 令人啼笑皆非。
  直到府宅的主人出现,命人强将他手中酒坛夺了去,苏清阳暴跳而起:“你——!”
  他醉醺醺的, 眼神不好, 才看到那人穿着白衣,坐在轮椅上, 记忆在瞬间回到了弟弟受伤那段时日:“……阿月?”
  “大公子。”
  苏清阳听了先是一愣, 继而难过瘪起唇角,苦笑道:“你管我叫什么?大公子?”
  “那我是不是该叫你二公子?苏澈月?”
  何子絮皱了皱眉:“你喝醉了。”
  “我没喝醉!”苏清阳宽袖一挥,东歪西倒,“苏澈月,你就是不打算认我这个兄长了!你叫我来是做什么的?是要跟我割袍断义、分道扬镳?!还是杀完父亲要来杀我!”
  “说话挺利索,看来真是没醉。”
  听到这个声音,苏清阳又是一愣, 突然像怕了似的后退几步,双眼红肿:“吕……”
  吕殊尧从一群看热闹的仆从后信步走出,看着他:“大哥。”
  苏清阳仿佛青天白日见了鬼,惊恐万状:“别叫我!别叫我!”
  忽又怒不可遏,召出他的剑胡乱挥舞,吓得那群尚未及冠的小童脸色煞白。
  “你别叫我!”
  断忧荡出,卷住剑鞘,甩向一边。苏清阳如在梦中,顿了许久,骂道:“魔鬼!”
  吕殊尧朝那女子道:“受累了,青枳姑娘。”
  青枳对他们颔首。吕殊尧看着苏清阳:“大哥这样……多久了?”
  青枳道:“中秋夜之后,我在家门口见到他时,便已经是这样了。”
  “这段日子……一直是你照料他?”
  青枳摇了摇头:“他喝多了,一直在痛斥二公子,又一直在找二公子。听见二公子传音,口中反反复复提起抱怨,却不愿意自己来。”
  她目光礼貌地点过在场每一个人,没见到苏澈月,便说:“我担心二公子有急事寻他,便将他送来了。”
  “阳朔距瓶鸾千里遥途,”何子絮说,“姑娘辛苦。我会命人备好房间——”
  “不欲叨扰。”青枳说,“人送到了,我便走了。”
  “你不许走!”苏清阳扯着她裙摆,不依不饶,“你不许走……”
  青枳低头,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苏清阳说:“对不起。”
  青枳拍了拍他手背,安抚似的:“不必再道歉了。我便送你到这里,往后……大公子就不必再将心思花费在我们家了。”
  苏清阳神情一恸:“你……”
  “我弟弟回不来了,对吗?”青枳平静地瞧着他。
  苏清阳颓唐垂下手臂,连对不起都沉重得说不出口。
  青枳垂下秀美的眼睛,失语片刻,道:“好吧。我该回去陪阿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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