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苏清阳仍是没有撒手。
青枳求助地看向其他人,何子絮在轮椅上和吕殊尧对视一眼,还是吕殊尧上前拉起了他:“大哥。”
“别碰我!别叫我!”苏清阳甩不开他,陶宣宣让人送青枳离开,他绷着的情绪彻底溃败,赤手空拳挥到吕殊尧脸上,将人打得唇角出血。
“你这个食人恶鬼!是你杀了我父亲,你杀了我父亲!青桑怎么会做你这种人的刀!”
吕殊尧被打偏了脸,抿着嘴唇笑了笑,幽深道:
“他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苏清阳癫狂地笑起来,声音却呜呜似咽:“吕殊尧、吕殊尧!”
“你说我父亲死有余辜,好!”他血目弹泪,如泣如诉,“那阿月呢,阿月又做错了什么?!在你眼里,他也罪有应得,他也死有余辜?!”
声声传进耳中,质问如针尖刺痛神经,吕殊尧怔怔地问:“什么?”
“你一心想毁苏家,我承认,我们败了,输了!输给了鬼狱,输给了你吕殊尧!”
“不过让青桑杀了一个苏询,我何时要毁苏家?”
苏清阳泣笑:“我真替苏澈月感到不值啊。悲哀啊!”
“你说清楚。”吕殊尧瞳色深坠。
“你不想毁苏家,会让阿月不顾性命替你找探欲珠?!你不想毁苏家,会玩弄他的感情,让他生生受了三百鞭刑?!你不想毁苏家,会教唆他自废修为自弃灵核……”
吕殊尧猛地攥住他衣衿:“……你说什么?”
“你还要装!你还要演!”苏清阳反手朝着他太阳穴又是一拳:“吕殊尧你骗得他还不够吗!”
两个法力高强,修界有名有姓的人物,就这么你一拳我一脚以肉相搏地打了起来,直打得滚倒在地,泥陷草塌,激起大片尘土。
“苏清阳,你给我说清楚!!”
众人纷纷退开,陶宣宣怒道:“把他们分开!”
几个小童七手八脚去把他们拉开,皆险些被殃及,陶宣宣烦不胜烦,实在无法忍受何子絮的府宅被弄得乌烟瘴气:“别打了!我告诉你!”
吕殊尧霎时被按下暂停键,不再动了,苏清阳伺机从背后死勒他脖颈,他也无动于衷。
“你说……”
“二公子自醒来就一直在求我这件事。”陶宣宣放轻了声音,似是心疼和不忍,“他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将他的修为、灵力、所有的能量,换给他的兄长。”
吕殊尧被苏清阳勒得呼吸骤停:“……为什么?”
“他说,”陶宣宣抬眸,痛恶交加地看着他,“你离开他,是因为怕他。”
“怕他始终记着恶鬼炼狱那一推之仇,怕他找你报仇,怕他伤了你杀了你。他说,他不能再让你怕他,可他也不能丢弃这世众不管,他要想个两全之法,不负苍生,也不弃你。”
“他说,让我一定帮他,帮他把他的力量换出去,挖灵核也好,移接灵脉也好,什么都好,总之换给另一个人,这样,他失去一切能力,变成个普通人,你就不会害怕了,你就愿意回到他身边了。”
“吕殊尧。他说,天下可以有千千万万个二公子,唯独吕殊尧,只有一个苏澈月。”
苏清阳震惊得忘了使劲。哪怕他从弟弟的传音中听出点前因后果,真正听到最原始的真实想法,仍旧如闻惊涛骇浪:“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做得到……且不说灵核与修为高低并无绝对关联,单就生挖灵核这件事,闻所未闻!”
“贸然尝试,定然疼痛难捱,甚至危及性命。”陶宣宣说,“二公子说,若是换给兄长,一定可以与他原来的修为无二。他说,他没有别的办法了,没有别的办法留住你。他说,总归要试试的,不试试如何知道结果?他说,没了修为,待到见到你,与你待在一起就足够,若是你真的做错了事,便是让兄长将你和他一起罚了,去向父亲母亲谢罪……”
一拜磕头谢罪,二拜命偿仇怨,临死三拜求成全!
“一个要我生造活人肉身,一个要我活剖移换灵核。二者皆是旷古未有。”除了逆心毒,陶宣宣没对付过这么棘手的事情,还一下来了两件,她头痛道:“你们究竟想怎样?”
喉头仿佛有千斤重,哽得他几乎失音。多日来的不安、愧疚、思念如洪泻出涌上,眼眶湿热,耳鼓嗡鸣作响,他在青天白日,被苏澈月近乎疯狂暴烈、摧毁一切的执着爱意彻底淹没,无法呼吸,动弹不得。
“我……”他失神低语,“我不是怕他杀我……我只是……只是怕他不信我……怕他后悔……怕他来了又走掉……”
他接受不了他们之间有名为猜疑的裂隙,接受不了他的离开他的抛弃,他怕自己偏激行事困住他伤害他!与其这样,不如先放手!在他报仇之前,在他找到肉|身之前,在他能让苏澈月放下芥蒂之前,他无法靠近,不敢奢求!
可是如果苏澈月愿意一直留在他身边,让他被杀、让他去死都可以,死亡又在所何惜!
苏清阳在他背后说:“你竟然还不明白。”
“大哥……”
“为了见你,为了找到探欲珠,他放任修界数百牛鬼蛇神残害他,刀剑剜割,药毒逼催,那些人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吕殊尧十指指尖都在痛,痛到发僵,直僵到心脏,每一毫一寸都在发冷,一碰就要碎掉。
“为了你,自请三百道家鞭,三百道啊!苏家祖上,最重的惩罚也不过十道!你知道吗,你知道他边受罚边说什么吗?”
他嘴唇翕动。
“他说、他说——”
“我喜欢吕殊尧,无论他什么性情、是何模样都喜欢,我只喜欢他在我身边。”
“我只要吕殊尧,我只选吕殊尧。”
苏清阳用力掰过他肩头,恨吼道:“你为什么还不明白?你们之间从来没有信不信,只有选不选!而他给你的答案,一直都是一样的!”
“哪怕你害过他,伤过他,骗过他,他知道全部真相,他依旧选你——选你!”
是真情是假意,是痛苦是欢愉,是好是坏,是荣是辱,是恩是仇,是人间或是地狱。
选你。
无论什么境遇,自全或自毁,选你,选你,还是选你。
拿命选你,拿尊严选你,拿一切选你,无条件选你。
选你!
“三百道鞭伤。”陶宣宣想起苏澈月昏迷中的呓语,接着说,“他是带着近三百道鞭伤,一步一步,笑着,欢喜着,走向鬼狱,走向你。”
不是被鬼主抓走的,是主动去的……
“可迎接他的,还报给他的,是数以千计的恶鬼噬咬伤口,是九死一生几乎有去无还的鬼门关。”
她的眼眶红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眶,都随着这句话音落下,红了。
苏清阳哽咽着:“吕殊尧,你配吗?你配得到他这般义无反顾生死不改的选择吗?他苏澈月是谁?你摸着你的心,问问你自己,你一个血债累累的孤魂恶鬼,你凭什么!”
他忽然如困兽剧烈挣动,紫气萦萦如虹,断忧受感应缠回他腕间,毫不费力将苏清阳震开。
“吕殊尧——”
高颀的人自地上爬起,踉跄了几下,旋即头也不回,直直奔向何府后厢,陶宣宣想拦他却拦不住,眼看他如惊箭离了弦,疾雨落于天。
第106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何府的后院比几个月前没什么变化, 房间依旧分东西而立,他径直跑到东厢,苏澈月住过的屋子, 又惊又急,推门而入。
没有人。空的。
不仅空的, 还因为被真火烧过而难以修缮,显得破败不堪,尤为凄凉。
他呆呆站了一会, 急喘着气, 骂自己愚蠢, 骂自己心急,骂自己无能!
东厢屋舍一间一间房门大敞,他一间一间找过去,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心脏躁得发狂, 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腔。整个东厢都没有——
“西厢, 在西厢……”
又拔腿就跑,在日光下不知何时已汗水淋漓, 冬日的风一扫而过, 枯叶萧瑟在他眼前打转,与他眼瞳中水珠共舞,风吹啊吹啊。
吹得他脸上满片冰凉。
相比东厢的热闹,何府的西厢一贯静默如夜。他现在很怕安静,很怕很怕,他不敢去想那一夜的苏澈月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折辱,更不知道陶宣宣有没有答应他那件事, 是不是已经做出了尝试,又究竟做到了哪一步……
他跑到西厢,想发出点声音,想喊他的名字,可是一张嘴,还未发出丝缕声响,眼泪永远快音节一步,汹涌而出。
视线是模糊的,动作却执着不停。依然是一间、一间推开,每抵住一扇门,心就往下坠一分,越来越沉,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