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一个盘桓多年的疑问,堵在伯尼胸口。虽然心里有个答案但多少还是验证一下比较好:“冒昧动问,布什上过你的床吗?呵呵,我听说妓女卖春的圈子很小。布什在那方面真的有底线吗,或者说他的底线有多低?”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这样一件惊天秘闻呢?”
  布什虽贱,其寿如龟,还成天妄想子承父业!他恨。以为又挖到狠料的伯尼,一种狂喜从心里悄悄抬了头:“如果有,我上台之后当然可以为你做主,罩着你将是我的天职,你揭发他的壮举必会名留青史。我分得清谁是我的敌人,谁是我们自己。抱得美人归了,当然得听美人言。”
  “可惜,这个拳头说了算的时代,睡了不给钱都没法说理去。”
  “看来你对我的权力地位一无所知。”
  “唉,多数男人总是表现得那么不上台面。相比他们的嘴脸,你只是让我吐出舌头出一次镜,这点小心思算不上风流罪犯。我也早该找人写本自传了。我是风向星座,天空一样蓝色的风,当然喜欢没有固定轨道的人生。”
  伯尼愣了愣,他感到蓝珀的这一抹笑里带着灼烙火星,威势骇人。流星闪电,从不返顾。在他惊涛骇浪的政治生涯里,他太熟悉对手展露的这种笑容。坐失良机将会横遭厄运,你抓不住机会,厄运就会来抓你。一子慢,满盘皆落锁。
  “难道你不觉得这地方太热吗?”
  蓝珀直起身体,揉着自己被勒疼的手腕,对他漫然地说,旧式文化遗存的花朵一样娇弱。然而他在昏暗阴影里高傲抬起头,普通地坐在那里,他身后的影子却仿佛无限张开,笼罩了所有人。
  伯尼看不懂他行为的动线,但是尊重。
  “这是间凉亭,我不知道你觉得热。”
  “总统先生,难道我看上去不热吗?”
  “天快亮了,一会儿喝杯冰镇早酒庆祝如何?”
  “那,一起品酒的时候,总统先生会是鸽派怀柔还是鹰派硬顶呢。”
  离蓝珀最近的保镖猛地吸了一口气,吸冷气,败心火,竟然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直咳嗽。他闭紧眼,身子还是轻飘飘的,像免不了飞起来飘向窗台下的馅饼一样。书记官毛笔的墨汁在自己的嘴里舔顺,舔了又舔,想把那涩味顺下去,带着一丝鬼祟的虔诚。端着摄影机的副手,逐渐急眼,逐渐运镜不知道在运个什么东西。取景框里,框住的,是比声音更勾人的是那种浑然天成的勾栏神情。突然咔一声,相机没电黑屏,黑屏里猝不及防映出他瞪圆的眼、半张的嘴:啊!州长先生,您来日本才几日,忍术竟已修得这般出神入化?
  唯有伯尼,设局之人,置身故事之外,事业红红火火忙得脚不沾地。神仙难断寸玉,他为了看穿蓝珀的内心所想,愁容相随,目光如锥。可最先撞进眼里的是和服上孔雀的金线,荧光照日一般。一件和服,首先是一件诱饵,其次是一件道具,是一场微缩的戏剧,是一块绘着迷离风光的画板。也许人对外在的美存在本能的醉意,伯尼防不胜防被华美淹没,像盛放在他怀里的玫瑰花,穿透绫罗偶然看到他内衬的富家千金花苞裙。可伯尼是谁?西施再美,于勾践终究是工具。伯尼一直这么告诫着自己,比墓志铭刻得深。某一刻他忽然惊觉,该把目光从蓝珀身上移开了。那美丽的身影,斑斓的衣袍,迷人的表情,他的体香会干扰他的大脑,再看下去就要坏事!但那已经像把锈死的钉子从墙上拔出来一样难了。
  伯尼忽的向后一仰,椅子皮垫久久不能回弹。再电就焦了。他不小心又在桌上发现了一根没掐灭的烟,烟嘴上还有口红,一枚迷你的超电磁炮。伯尼迅速从战略进攻转为战略防守。蓝珀一头乌檀般的长发,逶迤过腰际,竖琴弦上滑落的夜曲,袅袅地婉伸到膝上,他的手,娇滴滴,情依依,十万伏特地搭上他的肩膀的时候——我都把自己卷成一碟菜了,你还不吃?从来烂瓜最甜。你不是说我脏我贱吗,那你就当上厕所好了。伯尼的反应就跟蓝珀站在他面前微笑了一下后,拔出一只手来给了他一记耳光没两样。一代权臣那不可冒犯、不可诱惑和不可动摇的灵魂,就这样被无情地熔化了。伯尼开窍的时候就跟中风了一样,又像误食了别人嚼过的东西,一阵反胃的惊恐后知后觉涌上来。以至和服上流转的华彩颜料,转瞬就像油污流淌在河面上,浮泛着肮脏的五光十色。
  他猛地站起!目光却仍不受控地还自说自话地在狂野的蓝珀身上扫来扫去,但厉声宣告:我不允许你再碰朕!他把蓝珀的调情当做莫大挑衅,是他和宣战。但如果蓝珀不知天地为何物非要跟他上床不可,那也只是因为性是权力的一种表达。
  所以他高声申斥——
  “蓝,我们在谈合作,不是战争!”
  ——“现在是了。”
  伯尼这个起身的时机很值,他抽到的是命运的天价签。这一站实在非同小可,几乎改写了美国百年的国运。
  否则,紧随那第三人这四字激射而来的追魂箭镞,早已热刀切蜡般楔进眉心。
  这是惊天动地的一秒。这就跟你把一盆水倒向蚂蚁窝一样。连珠的弩箭是长了眼睛的,尽往要害处去,追撵得在场所有人都变成了滚地的葫芦,一瞬间一倒就是一大片。一大片扭曲的表情,仰着脖,咧着嘴,在仰面朝天捏烂的浆果般的脸上喷溅着恐惧之汁,灿烂非凡。
  伯尼未死,岂能就这么死了?他电光石火间将蓝珀薅了过来,挡在自己身前当肉盾。白羽箭震得脑壳颤巍巍,但不妨碍伯尼头脑清晰,此刻他无比清楚来者何人,他心知肚明,他怒火中烧,他相当鬼火:“打!打狗熊一样给我打!”
  话音未落,他的右耳已乘风飞去。
  那一箭!来得太快、太猛、太不讲理!虎虎生风,嗖地一声!像小孩子撕下一角糊窗的宣纸画儿,伯尼的右耳连同小半块精心保养的脸皮被不可名状巨力撕扯着飞离,钉进身后橡树躯干时,箭尾仍如毒蜂振翅剧烈嗡鸣。这位靠俊脸征服选民号称师奶杀手的政治明星,此刻半张脸皮荡然无存。从今往后,美国未冕一只耳总统或许只配像第三世界的妇孺,捂紧毡帽遮头避面,蜷缩在竞选站台的角落。
  蓝珀如同从树梢坠落般失重,却跌进一个坚实如铁的怀抱。
  感到那肌肉分明扣杀有力的灼热手臂再次弯弓搭箭,蓝珀急道:“疯狗!还不快带我走!”
  警备因俳圣赏月自杀事件加强数倍,整座岛的武装正在警报声中倾巢而出。
  在这充满古老信仰、如梦似幻的岛上,蓝珀被拽上一辆越野摩托。发动机尚未咆哮,那来人像踩烂一只老鼠一样踏碎镜头,摄影机被踢翻没入燃烧的火盆,金属糖稀般萎缩,一股脑吞了个干净。整场战役的斩将和夺旗都被他一个人包圆了。
  呜呼!摩托刚起跑就火花四溅四处剐蹭,一头扎进狐狸树林,惊鹿,鸟叽里呱啦的就炸开了。穿过一片湖,好大一片湖!扑拉一声,一只鱼鹰一个猛子黑箭扎进水里。呜呼,风越来越狂,顶着越来越邪乎的大风,呜呼——!蓝珀抱紧他的后腰,仿佛抓住惊涛中的桅杆。心情像过山,翻过峰巅,就是一抹下坡,坡底,他几乎被倒悬着抛向天空!摩托冲向断崖竟腾空而起,只管起飞,不管降落。恰在此时,一头巨鲸跃出海面,挂满钻石般的水帘,与扬了一天碎纸般的海鸟交错飞升。车灯惊破了曙光,天色渐成凫青,鱼肚白漫过天际,一个不知生死的明天,无疑正疾速迫近。
  他们真的在飞。蓝珀下了摩托被托举着落向巨木枝桠。一支低调的箭矢悄无声息地没入三十丈外的树冠,蜂巢坠地的闷响,紧接着追兵的惨嚎。他们似乎没料到敌人一把冷兵器单刀赴会,还使出如此原始的手段,顿时流窜而去。
  高大乔木的枝头,两人相对而坐。那树长得几抱大,亭亭如盖,树干渗出的乳白色枫胶,幽香细细。
  蓝珀好想好想,好想好想。
  好想扇他。
  又怕两人一同栽下树去。
  还能做些什么呢?他想,他可以压他的脖子,顶他的肺,锤他的胃,砸他的脑袋,因为狗其实很容易控制,脖子一卡,后腿一压,他没办法起来,咬都咬不着你。他要在他龇牙咧嘴的时候,变成一只小虫钻进他的嘴巴,他的身体,他跳动的心里,看看里面还有没有良心,看看时间是会剥夺爱,还是加深爱。
  总之,得先从树上下去。
  可是,有一瞬,蓝珀脸红超过了晚霞和朝暾。因为恍然认出,这树原来是枫香树。这孕育了蝴蝶妈妈、化生了鹡宇鸟、诞生了苗家先祖的保寨树啊,也是当年,他与男孩约定月下私奔的那一棵古枫。那晚男孩虽未如期而至,但少女曾多少次远望男孩的身影——看他挑水浇田捉鱼射猎,看他布满汗珠的脸庞挂着爽朗的笑容,而少女会把这青涩的情窦初开,永远埋藏在心底。四月枇杷未黄,对镜心意已乱;五月石榴如火,偏遇冷雨浇花端;哪知飘零零,六月风筝线儿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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