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项廷……”
蓝珀就有直觉,项廷绝对没有被伯尼逮住。
就在他看到伯尼眉心那一点寒芒闪现时——那是三百米外大口径狙击枪的致命红光。
所以蓝珀扑倒了伯尼。那枚夺命的银色子弹绝不能呼啸而至,让项廷背负洗不掉的污血。与权势角力,从来无休无止。
就在他看到黑豆如台球般滚落,红梅似母球将它们撞散时,他终于忆起他们曾玩的最后一个游戏。那场斯诺克比试里,自己本已快被将军,项廷却投子认负。最终,项廷赢他赢得彻底。因为项廷说过:打倒比你强大得多的敌人,你得装,得怂。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咬人的狗不露牙齿。
所以他又在镜头前对伯尼假意逢迎,略施挑逗。伯尼以为自己是庄家通吃所有,沾沾自喜于蓝珀心甘情愿服务于他的镜头,在视野最好的地方坐观成败。却不知上演的一切,都在狙击镜的十字准星里。
项廷,你怎么敢,你敢骗我?你把我骗得好苦!你可真会诈啊!我攀山越岭把你想,你避如蛇蝎将我抛!我这被诅咒的一生,到底是什么驱使我走到现在?我的心要是有你一半狠,不知这一生该有多么幸福!你算个什么东西?只敢缩在老远,躲在暗处放冷箭,连露个脸都不敢是吧?好,我看你能忍到几时!我马上当着你的面穿着露裆裤开个屁帘撇腿躺在大风口,往男人胯底下钻钻个没完小火车呼呼过山洞洞天纳八荒,你管不管?!你管不管啊!不管你媳妇今天就让你十里八乡的出个名儿!没规矩的贱东西,看你两条狗腿从天之涯海之角跑到我身边跪在我脚下,要多久!敢多久!
万语千言,堵在喉头。
“项廷……”
蓝珀的心情从他反反复复喊项廷名字的声调就可以知道了,他都无须再多说什么。但他还是说了。
他曾亲手为他剃度。那时蓝珀说:往后,你头发长多长,就是我们相爱了多久。
数年流转,项廷的头发,一寸未剪。
蓝珀早把这无心之言忘得一干二净,他讲过神神叨叨的话,也太多了。所以,当蓝珀摸到他异于常人的长发时,就像你在一挺机枪上捞到一把蕾丝。
蓝珀些许崩溃,又哭又笑,稀里糊涂地说了第一句话:“项廷,你在演人猿泰山吗?”
一声声唤着项廷的名字,眼睛里愈下起不问原因的雨,越下越急,却没等来回应。月光下,某长发及腰男子冷傲展示下颌线。
是故,蓝珀第二句道:“项廷,你是不是被绿傻了?”
快要说出第三句话时,蓝珀虽眼泪断了线,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跟个亚马逊女战士首领一样麻利。他摘下一颗野果,用和服腰带系在枫树枝头。此乃西藏那块特产的打狗锤,一锤能撂倒藏獒,神佛也闻风丧胆。
只为见到这意中人,只为赴这场迟到了整整十三年的枫香树之约,念及今夜不男不女半人半妖种种,汗透的和服裹在身上十多来斤,蓝珀觉得自己简直倒霉得像个大肉包子。
在怨愤接连攀上高峰让他昏过去之前,蓝珀抡起锤子暴扣酷酷面具:“贱狗,我的嗓子都快夹冒烟了!”
第121章 报答平生未展眉
葱茏而稚嫩的幸福, 新萌的芽儿一样迎风就长。项廷不声不响地把脸凑过来时,蓝珀脸红得像桃花精,他几乎想扯一条手绢捂在脸上,他在想三年过去, 他的舌头会不会也长大了, 会像一把灼热的小红伞在自己小小的心口这儿撑开。他甚至还偷偷打定主意, 绝不让项廷太好过。所以这一吻毕他决定看着他脸红脖子粗的模样, 他轻笑。
总之, 无事发生却已经是晕得透透的了。
项廷往空中一抓, 拢住些萤火虫, 有几只也停在蓝珀的手上。两人互相靠近, 将彼此点亮。唇停在唇边, 很近很近, 蓝珀的心狂乱如擂鼓。
蓝珀瞧他按兵不动,就嗓子痒似的吭吭了两声。
接着,蓝珀说很多句, 项廷再不说就失礼了似的说了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跟我说好久不见?”蓝珀先是一愣然后不服气地嗬了一声。他头上的发钗斜斜地快要掉落了,梳得高高的发髻也在夜奔中散乱不堪, 扭头时, 长发如鞭梢扫过。
项廷把他跟丢块烫手山芋一样撇在一旁,也不看他,两人之间不存在一个诗意的空间。只干巴巴应了句:“是吧,挺巧。”
日月如梭, 梭梭滴血。时光如水,蓝珀拼命地想拼命地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蓝珀确凿凿地认为,有人给项廷灌了忘情水。四百四病, 相思病最苦。我对你相思成疾,你一张嘴就给我吐出这种狗话?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项廷,这三千世界的天都给你逆完了!
没将负心人一掌劈死,已是菩萨心肠。
蓝珀娴静地伸出手,把项廷粗硬的马尾挽在手中,绕纺锤似的缠了几圈,猛地向后一扯!
再能吃劲的大男人,挨这一下也该疼得哼出声来。但项廷依旧不吭声,反倒伸手捂住了蓝珀的嘴。
不过片刻,追兵的脚步声已穿过林叶,沙沙地近了。
项廷拽人跃下古树。脚落实地的蓝珀,暴怒之后涌起深深的恐惧,项廷果真忘却前尘了?他们成了互藏名姓的陌路人。仿佛三载离殇不过是萤火明灭的刹那,好像那个和自己情深意笃的项廷正在逃离,逃离他们曾经生死相许的爱情,还坐在头顶高高的树梢上,嘲笑着今时今日的他们。
项廷摆出一副无动于衷、与己无关的样子,凭借特种兵的素养迅速穿越重重障碍与敌人的眼线,推开了密林深处一间小教堂的窄门。这里似乎是他临时的落脚点——桌上放着半颗苹果,锈斑如淤血,恰似此刻蓝珀的脸色。
他走到布道台后方,推开告解室的小门。告解室被隔板分成两边,各自有门,告解人与神父分坐两侧,透过隔板上的小孔交流,彼此看不见容貌。
那里面真的很小,跌进爱丽丝的兔子洞,犹如一座娃娃屋。
只有一张钉死在壁板上的木凳,项廷在上面捆了行军毯一样的垫子,他把蓝珀扶到这张自制的小床上,依旧酷酷的淡淡的怡然的感觉,说:“你坐。”
“我坐?”
“坐。”
下不了台阶的人就只能这么呛着,三呛两呛愈发激动:“你怎么不说你好,你是谁,你吃了吗?不问我是死是活?是男是女是人是妖?”
“别胡思乱想。累了就歇会儿。”
“你讲的是中文吗?项廷,你是不是入美国籍了?”蓝珀有点魂不附体,叫魂似的叫他,“项廷,你太奇葩了。项廷,你很诡异你知道吗?你像个借尸还魂的鬼。”
项廷递来一块面包和一杯水。蓝珀本想一把掀翻,苦于没有力气,只能目光蹦到他身上,朝他狠狠打量了一下。
项廷伸手替他脱下棉被般厚重的和服,解开艺伎那般坚硬的发髻。
蓝珀以为他是因为潦倒而颓唐,便安慰他:“我打算把所有钱都给伯尼了。但这身衣服还值点钱,卖了它,我们远走高飞过好日子。”
“脱了,穿着睡不难受?”
“不好看吗?”倔声问,却像乞怜。
“跟汉奸似的。”
蓝珀心中一腔怨毒都点着了:“你才是汉奸,你全家都是汉奸!”
沉默膨胀。蓝珀感到一阵畏惧,为了击退这沉默带来的恐惧,他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那水有点甜。世界忽然鸦雀无声,只有远处海水的轰鸣变得异常清晰。他感觉自己被轻轻放倒,项廷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蓝珀突然滚下木凳扑向门缝,指甲刮过门板发出猫挠般的凄厉:“你……你还给我下药了?就算一天三顿豹子胆,也不能把你吃成这样!我告诉你,我这个人的一记就是万年仇,你可别找啐,你掂量着点!”
门外脚步一顿,声音却无波澜,头都没回:“我有点事要忙。你睡一觉,醒来就到家了。”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
蓝珀此刻只想把项廷那颗赤裸裸的心挖出来,捧在手上扒拉开来。他薄薄的肩膀一抖一抖的,说:“你要去哪?去哪我都跟你一起!”
“你能有点组织纪律性?走了。”
“你敢走我马上死给你看!”
项廷站住了,背脊紧贴着门。蓝珀整个人扑在门板上,泫然。就这薄薄一层木头,隔开了两个摇摇欲坠的王国。
蓝珀忽的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了……”蓝珀掉进了一大口深不见底的井,幽幽的,惶惶的,不知何时才能落到底。项青云知道,伯尼知道,事到如今,什么也瞒不住了,七早八早的事情。在蓝珀生长的时代,养育蓝珀的地方,新娘子一百个有一百个是新娘子,谁也不能免俗,一辆不知转了几手的车,想必是个男人都无法接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