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蓝珀竟然笑了:“你是嫌我脏,嫌我臭了。”
“你香得都能当饭吃。”
“但脏,有些脏是洗不掉的。”
“我替你舔干净。”
“你……你果然知道了跟我好的人,就没断过。我、我……”
“我俩小时候就好过,”项廷打断他。
蓝珀都听愣了,半天才说了三个字:“你疯了!”
塌了青天沉了陆地,他心里千山万峰轰然倒塌,响成一片。恍惚间觉得项廷其实没有锁门。他伸手去推,门似乎应手而开,但指尖什么也没碰到。他缩回手,摸了摸自己的指节。
项廷的声音再度响起:“其实,我早就想起来了。”
“你……你颠来倒去没有正行,你闲得嘴痒,你总能出其不意的来这么一两句!你说的是不是疯话?你说什么谎来?”
“你就当我疯了吧。”
“到底是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想起要这样戏弄我,混账话欺负人,故意要一惊一乍来这么一下的?”
“麦当劳那时候吧。”
麦当劳那时候,项廷还缩在石头后面扮作小章鱼的时候,蓝珀就已隐隐觉出几分不对。直到项廷身披中国红的战袍,站在世界媒体的聚光灯下宣布中标的那一刻,蓝珀默然转身离去。他去往何方?上山拜佛算命。自古穷问富,富问路,有钱有路问劫数,又有几人像他这般执着于缘起。算命先生言道,你二人前尘已断,不可追也。蓝珀只觉得这一卦算劈了。其后半年间,美国四百八十寺,蓝珀所捐的门槛大大小小拔地而起。他辗转供养无数金银珍珠,问卦愈加曲折周详,却再也不索求结果。求卜之人,竟不再视签。
千算万算,算不到他原以为自己在项廷面前的伪装天衣无缝,以为自己胆战心惊过每一天结果到最后又是犀利又糊涂。炮仗炸了聋子不知道!
“你项家全家有病你也神经了?你是死了还是不想活了!开门,开门,你开不开?再不开我就砸了啊!”
砰!砰砰!砰砰砰!蓝珀猛烈捶打着门,木刺扎进指甲盖里,他却浑然不觉。
揭开来吵翻了:“你为什么不早说?有什么不能说偏这样!怎么就能装聋作哑得到底?你的心就当真烂到肚子里了,为什么!”
这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有无数爱在靠近,却因懦弱,因怕塌面子,于一念之差中得过且过,放任大大小小的误会动态存续,有些人稀里糊涂地来了又稀里糊涂地走了,莫名其妙自缚终身。时来易失,事去难追,当场不论,过后枉然。他们之间阴影最初便是这样露头的。如果项廷早一天说出他想起了仰阿莎,那时的蓝珀会不会就不至于沦落到拿着一把叫仰阿莎的枪,去苍白背书这段以错开头、一错到底的爱情?
项廷说:“因为我畜生。”
蓝珀未必是用光了力气,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过几年也是知天命的人了,今天才把十几年的栓塞疏通,忽然有了爱恨燃尽的一种平静。他说话又急又密像一挂鞭炮,而项廷的每个字都是一个摔炮掼地即爆。爆裂后两个人的红纸凌乱地躺在街心,发散它们最后无聊依稀的热闹。蓝珀把身体翻来覆去地抵在门板上,背靠着背。心连着心。
他问:“那你想起来以后,我问你话呢,你怎么想?”
“就觉着欠着你了。”项廷落下门栓声像子弹上膛,“你睡吧。”
“我数十下你要还不开就别怪我不给你留脸!十!”刚燃尽又燃了。
项廷的脚步决绝。
“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蓝珀早已察觉项廷的诡计。他抿了口水,却只含在舌底,并未咽下——可即便如此,残余的药效仍在缓慢释放。他已连抬脚迈出一步都艰难至极。
烛火摇曳,映得圣母像脸上的悲悯似在浮动。神父座椅一侧,镀银的基督凛然受难。蓝珀踉跄扑向祭台,肩胛骨重重撞上边缘。圣油泼洒,火舌窜起,吞噬了雪白台布,蔓延至彩绘玻璃,十二门徒的眼底顿时橙红一片。
蓝珀抓起震落的墙挂十字架,狠狠刺入大腿。剧痛刺醒麻痹的神经,他拖着淌血的腿爬上窗台。此时火焰已吞没忏悔室的红绒帘幕,烈烈张狂,羽翼在他身后展开。
风声灌满耳道的刹那,他纵身跃下。
被天堂驱逐的流星,坠落人间。
正要冲进滚滚浓烟中的项廷连忙张开双臂接住了他。接住的瞬间他站得极稳,可蓝珀刚落入怀中,便疯了似的对他拳打脚踢,骑马一样骑在项廷背上把他的头发当缰绳,两人一齐滚到了灌木丛中。带刺的枝条勾住衣服,把这一对纠缠经年的恋人钉进同一片血火与月光浸透的土壤里。或许在此生根,或许在此腐烂。
重逢的那刻,项廷没有说话。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只疑是梦。这些年,蓝珀醒转、重新站在他面前的梦,他未曾一夜不做。
一个梦里,蓝珀如公主般走下城堡台阶,唱着咏叹调,他牵过那手,十指紧扣,下一秒,红粉化作骷髅。另一个梦里,他轻吻蓝珀脸颊,泪水便在他脸上蔓延,竟然最终化作灭世的洪水。上天似乎总在排练他们的别离,剧本一次比一次荒诞。有一回,项廷睡前读了白希利的日记,梦里蓝珀就变成纵横世界的美腿怪盗,项廷单膝下跪替他穿上水晶鞋,转瞬握住的小腿肚变作一截朽木。还有一次,项廷学乖了,就老老实实地跟他说话,老婆,我一想你的时候我就去看月亮,你说月亮上那哪个是嫦娥啊?紧接着蓝珀赤着足从枫树枝上那么一蹬,头也不回地奔向月轮。
三年,一千零一夜,唯有一夜蓝珀不曾入梦。那一次他梦见自己路过老赵开的连锁烧烤店,师傅站在店门口,用巨大的搅拌机和着黑色的石头不停地炒一锅栗子。项廷走过去,把脸朝下埋进三百度的沙子里思考一切,乞求上帝不过同他开一个暂时的玩笑。那是他最长的一场梦,也是最美的一场。
项廷做梦做出了经验,他渐渐摸清了梦的脾气。那就是在梦里你什么也别动,什么也别说,梦就不会像那个吹得最大的泡泡,也最快啵的破灭。因为天上的神仙自己不能相爱才见不得凡人好,所以王母拆散牛女,法海苦修一辈子只斗一个白素贞。如今轮到他们,也没什么稀奇。每次他摁住了自己,不冲到梦里的蓝珀面前,两人心里骚骚动动的但都不敢说话,怀里各揣着两只小鸟似的扑腾得慌,远远地望一回或偶尔说上一句半句,轻得被风刮走,浑身热热的但还是不敢说下去,彼此转过身之前连句好久不见都说不出口。哪怕这样,天上马上兜头一盆大雨下来。项廷没读过几年正经书,曾经最投入的事业是当大头兵,除了冲锋陷阵以外别无所长,在最狂妄的年纪曾屡屡向诸神炫耀人类的不屈,现在他连梦想也那么拘谨那么谦虚,他天下万物无所求,他趁老天爷不注意,他爱一下。
他到蓝珀的家里,盯每一个物件好像能盯出蓝珀的旧痕,仿佛袖子一挥就能将蓝珀散世的七魂六魄拢进宝瓶转生。唯一的实际收获,是项廷终于读懂了蓝珀昔日种种神异行径。蓝珀会把水果挂起来让它以为自己还没熟,蓝珀扒拉园土栽花,花开花落果熟蒂落之后他有借有还,他说土地会看在眼里保佑收成的。人不到了必须欺骗自己才得以过活的地步,是永远不会明白自欺欺人是多伟大的发明,多灵的药。骗自己,实是门学问。
认知升级的项廷,似乎不再有棱角,似乎不再有锋芒。少年气是总以为自己能对抗不得了的东西,却不明白这世上太多命运都是结构性困局。大多数人到中年心气就消磨殆尽。的确,你斗不过上帝。若他人是一生缓慢受捶的牛,项廷便是被一锤噗地砸成一张牛肉饼,他衰老过程被压缩成短短一瞬。
猫晒太阳,狗趴地上,小丑鱼藏在珊瑚礁里,他大多时候就像风干的一条肉挂在梦中的枫树上静听着自他们的结局。好梦不惊,美梦散尽,回到坟窟窿般的现实。蓝珀沉睡的第二年,项廷监外就医。因为他常常浑身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一身肉骤然间像绝症病人耗得精光,却检查不出身体有任何毛病。有回高烧到四十多度,凯林捶胸顿足恨声高呼,老大眼看要完蛋,天缺一块有女娲,心缺一块如何补?现代医学束手,到后头凯林都开始信耶稣了,并且人传人,把兄弟会曾经的项家军都传染了,拖家带口地做礼拜。嘉宝借评价他们之口评价项廷:没感觉到你内心的安宁,只看到你拼命地追求安宁。项廷终日卧病床一言不发,心里先是一片空白,随后任一个悔字填满。后来可能表现出发疯的迹象,也许做梦然后把不同的记忆混在一起的感觉,也许是故意的,总之他第一次如愿感到安生。镇静剂比酒精麻药更管用,他甚至渴望被冰封,一觉睡到有蓝珀的未来。一睡着,就不用再想枫香树,不用再想大盗,奔月而去的仙女,也不用再想,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不睁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