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
  又是一日酉时,只听阴暗的天响起三声雷鸣。
  许禄川打开霁寒斋的门,将脸深深藏在了黑色的披风之下。院门上那两道冰冷的铁锁,根本困不住他为刘是钰炽热的心。只瞧他与连星飞身而上,踩着一座座古朴的屋檐远去。
  离开许家,许禄川穿梭在金陵之中,他举目四望却惊讶地发现城内家家闭户。
  谁曾想,这昔日热闹非凡的王都,有朝一日竟能如此死寂。
  连星好不容易追上许禄川,他跟着便带着其一路绕开北军的视线,踏去了无春宫的方向。等到再停下,连星小心翼翼举起火折,拨开一片杂草,找到了那条狭窄的暗道。
  二人相视一眼,速速动身潜了进去。
  不多时,暗道将出,闷雷声却起,雨声便跟着淅沥落下。
  许禄川决然走出暗道,站在了愈渐滂沱的雨里。黑夜之中,他曾纯澈的眼眸,多了几分刚毅。
  连星踏雨而行,许禄川疾步追去。两个人就这么消失在了无春宫。
  一路上,他们谨慎地躲过夜里巡查的北军。直到路过拾光殿,许禄川还是情不自禁停下了向前的脚步。他站在一侧的屋顶,凝望着被卫士包围却不曾燃灯的大殿,黯然伤神。
  他想在电闪雷鸣的雨夜,刘是钰在冰冷的大殿里会不会害怕?
  他多想冲进去将她抱起。
  “那里有动静——”忽然一声清晰的叫喊声落进耳畔,让许禄川彻底回过神来。
  连星观察着北军的动向,转眸朝他开了口:“殿下交给,你...我,放心。你走,这里交给...我。”
  许禄川点头应下,连星转身奔行立刻将巡查的北军吸引。危险解除后,许禄川看了眼拾光殿,于心里默念了句:“阿钰,等我。”便一刻不停地向奉华殿行去。
  猛然一道闪电划过黑夜,照彻了大殿。
  刘是钰靠在连月身边猛然惊醒,她下意识惊呼了声:“许禄川——”
  可等她全然睁开朦胧的眼,却发现都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大殿依旧空荡,窗外的雨混着雷鸣声交替。她伸手掏出胸前那块,从寒山宴同许禄川一起赢回来的玉璧,紧紧握在了掌心。
  她将鼻尖贴上玉璧,就好似贴着他一般。
  刘是钰的思念在黑暗中蔓延,她好想再抱一抱他。
  ...
  奉华殿外,同样是重兵把守。只是唯一不同的,殿中仍燃着灯。
  从进万舍宫到现在,许禄川靠着自己极好的记忆,与敏锐的观察,已经摸清了北军巡查的动向。他就这么趁着大雨,安全地避开了他们的视线,攀上了奉华殿的后院。
  等他落进院墙,疾步垂眸前行,却忽然听见后院廊下传出了一声厉色的呵斥:“站住。”
  跟着刀剑的嘶鸣声传来,许禄川下意识退后。
  可那人的剑很快,快到转瞬便已抵上了他的肩。那人转而抬剑挑了挑许禄川披风,不屑道:“把兜帽摘下来。”
  许禄川在听清那人的声音后,竟然放松警惕,乖乖按照着那人的命令轻轻将兜帽掀了开。兜帽脱下,陆诚瞧见眼前的人,不由惊讶地唤了声:“二郎?”
  许禄川回眸望向陆诚,来不及解释。急忙开口道:“世伯,陛下在哪——”
  *
  第54章 与谋: 内弟与姐婿的不谋而合。
  “二郎, 你怎么会在这儿?还有,你找陛下做什么?”陆诚对许禄川的到来感到惊讶,他收起长剑, 却又伸出了手。
  许禄川被他阻拦着刚想开口, 殿后便传来了刘至州阴沉的声音。
  “光禄勋, 放了他。”
  帝王出言,陆诚缓缓松去了拉扯许禄川的手。
  刘至州站在屋檐下, 被雨帘遮挡住了视线,可他还是凝眸远去。他看了许禄川很久, 许禄川赶忙近前问安:“臣参见陛下。”
  可刘至州去没作答。
  他只忽然开口说了句:“原来, 那个让阿姊割舍不下的人...是你。”
  许禄川愕然抬眸,他还未亮明身份, 就已被刘至州猜中。
  说来, 这应是许禄川第一次向别人承认他与刘是钰的关系, 没想到却是这样的契机。只瞧他抬起头,朝着小皇帝坚定地应了声:“是臣, 但殿下同样是臣割舍不下的人。”
  “朕知道你一定会出现。只是, 比朕预想的快了些。”刘至州说着笑了笑,他似乎是为了刘是钰没有看错人而感到欣慰。他转了身,“光禄勋,许右监不是外人。让他进来吧。”
  陆诚这会儿被他们的对话, 惊得愣在原地。刘至州见状又唤了声:“光禄勋。”
  “是。是, 陛下。”陆诚终于回过神来, 刘至州不再多言, 踏进了大殿。
  许禄川跟着起身刚准备进殿, 就被身后的陆诚再次拉住, “陛下, 此话何意?难不成二郎你与长公主——”
  私情二字,难以启齿。陆诚还是将话咽了下。
  许禄川看出了他的讶异,可现在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轻轻拂去了陆诚的手,开口道:“世伯,有些事一两句难以解释。待到眼下这些事了,我再好好给您和父亲一个交代。”
  陆诚知道事情也分轻重缓急,只瞧他挥了挥手道:“去吧。”
  许禄川急忙拱手一拜,告别陆诚,跨进了大殿。
  大殿上,刘至州带着几许疲惫孤坐案前,他其实不过总角之年。却已是少年老成,眼中再无未脱的稚气。
  许禄川站上殿来,刘至州并未客套寒暄,而是即刻单刀直入道:“右监,既然选择来见朕,想必是对解金陵与阿姊之困有了主意。说吧,你想怎么做?”
  刘至州望着许禄川,他其实心中也有了想法。只是,他更想听听许禄川是否能与自己不谋而合。
  如此,刘至州才会考虑要不要与他这个“姐婿”合作。
  “解铃还须系铃人。”许禄川在殿中开口,也同样直言不讳,“陛下与臣,都明白因为雍州战事吃紧,汤家被困。所以魏京山才敢如此在金陵犯乱。魏京山是汤家一手培养,能彻底将其瓦解的也只有汤家。”
  “只要雍州平定,汤家归京。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
  在廷尉府这么久,许禄川早已将近些年汤家授意刘是钰翻案查贪的卷宗,全部聊熟于心。他看得出,汤家这些年虽然一向办事专横毒辣,却是一心为了少元。从未有过半分不臣之心。
  所以,许禄川才会认定只有汤家才能除掉魏京山。
  刘至州似乎也认同了他的想法,只是他又开口问道:“你所言非虚,可平定乌兴谈何容易?如此,你的破解之法岂不成空谈?”
  “臣有办法,不费兵卒。便能让乌兴退兵。”许禄川说着顿了顿,待到俯身拱手后才敢又言,“只是,此事需得陛下首肯——”
  “是何办法?”刘至州闻言扶案而起。许禄川垂眸回道:“和谈联姻,永结秦晋。”
  话音落下,刘至州站在案前默然。
  许禄川重新起身望去眼前人时,已不再是以臣礼待之。而是像看向内弟一般,关切道:“陛下,现在看来这虽是最好的办法,但这毕竟关乎您的幸福。殿下,一定不想陛下委屈求全。”
  “所以,臣希望您能想好再做决定。”
  “你为何确定若是和谈联姻,乌兴便会退兵?”刘至州并未对眼前的这点牺牲而不满。他是帝王,岂能像寻常人那般任性?若能止战,救下的就不仅仅是刘是钰,更是少元的江山。
  他要的只是许禄川能给出一个说服他的理由罢了。
  “是,殿下。”
  “殿下,偶然与臣闲聊时提及过乌兴曾两次请求和亲。殿下说乌兴这些年一直偏安一隅,对少元也是素来求和。就是这样一个乌兴,此番若非遭奸人挑拨,又怎会无缘无故的突然出兵?臣相信,这并不是乌兴的本意。”
  “没有人会真的想和少元为敌。”
  “只要,陛下相信臣。臣愿以命担保出使乌兴。”
  许禄川殿中挺立,声势铿锵。
  刘至州心下认可了他的这些话,但却绕开长案一言不发向殿后走去。
  直到,他玄色龙袍落定在殿后的门前,刘至州才望着依旧落下的大雨开口道:“只要你能平安离开金陵城,将消息送去雍州。这联姻与出使,朕无二话。”
  刘至州应了,事情也该落定。
  许禄川回身站去他身后,跟着说了句耐人寻味的话:“可惜,如今的金陵,恐怕只有“死人”才能平安离去。”
  “你要做什么?你该不会是——可你若是死了,朕该怎么跟阿姊交代?”刘至州显然有些惊讶。但许禄川却只一脸坦然,什么话也没说。
  再回首,刘至州垂眸转身,走到案前将和亲的旨意郑重写下。
  他将希望全部托去了许禄川身上。
  待到搁笔,刘至州将这封与往常不同的圣旨塞进竹筒后,轻言了句:“廷尉监,接旨。”
  “臣接旨。”许禄川迎着刘至州跪去,刘至州跟着抬手将竹筒放进了他的手里,“无论结果如何,答应朕活着回来。只要活着,我们就还有希望。阿姊已经失去了太多,别让她再失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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