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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说着,他真从袖里摸出一小纸包,铺在掌心给林璠看:“这就是硝,瞧,白得像盐。”
  他又从铺里借来个铜碟,轻轻撒上一撮,然后取出火折子,“啪”地点着。只听“嗤”地一响,火星飞溅,小小铜碟震得一颤,林璠吓得往后跳一步,旋即大笑:“再来一个!”
  贾诩脸上挂不住,也争辩道:“但这火药讲究配得巧,硝多了不响,木炭少了冒黑烟,得一味不多、一味不少才好使。”
  “你倒会背书。”徐常吉讽道,“哪有那么复杂?就像三兄弟凑份子:硝石出力最大,是点火的劲儿;硫磺是帮忙点火的;木炭是能烧的。三样拌匀了,一点就炸。”
  林璠听得眉飞色舞,又追问:“那大炮里也是这三样?”
  “正是。”徐常吉爽快地说,“只不过量大得多。”
  他一顿,瞥了瑟若一眼,说:“要是你娘亲同意,我做个‘地龙翻身’给你看。”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尴尬万分,唯恐长公主生气,一时鸦雀无声。祁韫知徐常吉性子粗放不通世故,正好趁此向瑟若见礼:“徐兄,火药无眼,若伤着小公子,他姐姐可要心疼了。”随即揖道:“林娘子,林小公子,巧遇。”
  林璠也认出她来,更添欢喜:“这位祁……呃,哥哥,你家生意可好?上次你的法子确实很好,我已记下了。”
  “蒙小公子记挂,都好。”祁韫微笑答道,目光仍落在瑟若身上。
  其实徐常吉所言瑟若并不以为忤,顶多心里觉得此人莽撞,摇头笑了笑:“不妨事,徐先生便做一个给我家小弟看看吧。”
  徐常吉知道自己闹笑话了,好在皮肤黑,脸红也看不出来,搔搔头,取过一个“地龙翻身”的空壳。他把纸筒内部薄薄刷了层淀粉浆,又往里填入少量火药,细致地封口捻线,一气呵成,竟不比作坊里制得差。再小心点燃,地龙在街石上翻滚而行,“噼噼啪啪”炸响连连,林璠看得十分满足。
  “这个呢?也能做吗?”林璠指着店里名叫“七响楼台”的爆竹,他记得店伙计的解说,这爆竹先是在“楼台”门口一响,窗户噼啪两下,顶上那个才腾地起火,再来朵大花,好似宝塔开光,最热闹了。
  他满心想着放给姐姐看,得了徐常吉说可以,甚至要亲手填装。侍卫们皆觉不妥,戚宴之甚至要出声阻拦,却被瑟若制止,淡笑说:“无事,让他玩吧。”
  在徐常吉指导下,林璠兴致勃勃地装好火药,又紧张地点了火。爆竹引线“嗤”地起火星,只见那“七响楼台”先是在底座炸出一响,随后窗牖两边也应声作响。
  林璠笑得正欢:“姐姐你看!”瑟若也微笑看着,火光映照下,清冷的面容多了几分温柔暖意。
  祁韫却自林璠动手装火药便格外留心,徐常吉粗枝大叶,小皇帝又是头次练手,万一伤着长公主便不妙,于是不知不觉间悄悄挪至她身边,瑟若望着那“七响楼台”一时看住,也未在意。
  响到第六声,忽听“轰”地一声异动,自爆竹顶层炸出的一簇火星竟未如设计那般高空开绽,反倒偏了角度,像一枚断了线的飞梭,直冲瑟若面前。而基座也随之炸裂,扑棱棱朝小皇帝飞去,被戚宴之和众侍卫及时扑灭。
  瑟若下意识后撤几步,低头举起手中团扇遮挡,恍觉眼前火燎风动,又听“啪”地一声脆响,再抬眼时,只见祁韫站在她身前,手中捏着一柄摊开的折扇,兀自燃烧着,显然是及时出手,替她挡了一劫。
  祁韫将手中扇子往地上一掷,徐常吉趁机一瓢水泼过来——原来开烟花铺的都常备几大缸水在店旁各处,店门外更是放着两满缸,就是防此不测。
  林璠登时小脸煞白,奔上去将姐姐拉住,急叫道:“姐姐,没伤着吧!都是我不好……”
  “没事,没事,奂儿不要吓着才好。”瑟若心口仍直跳,却抚着他肩膀柔声安慰。
  察觉到祁韫的目光,瑟若抬眼望去,只觉那人眼中满是关怀疼惜之意。
  她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只作不见,转头对吓得半死几乎在街上跪了满地的店家和侍卫们说:“好了,并没有伤着,紧张什么?”
  一通料理完毕,瑟若才觉冷汗濡湿了贴身衣物,日落后凉风一起,让她忍不住极轻地颤了一下。
  祁韫连这一瞬都未漏看,自高福手中取过一个衣包递上:“春气未稳,晚风生寒,刚好今日新买了件披风,娘子若不嫌弃,权且穿着。”说罢,竟似怕她拒绝一般,连忙举步离去。
  第8章 着魔
  瑟若原欲将祁韫叫住衣包交还,却不知为何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竟未说出口。她低头揭开一角看了看,是一件淡蓝织锦的女式披风,轻暖素雅,触手生温,想是她为家中姐妹妯娌买的吧。
  戚宴之已三两步奔到她身边,不着痕迹地自她手里取过那衣包,递给随行侍女,又接过专为长公主出行备下的薄氅,轻轻落在瑟若肩上:“恕臣无能,叫殿下受惊。”
  瑟若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罕见地恍了神,半晌才抬手轻轻按着肩头,任侍女将薄氅系好,说:“便回吧。”
  祁韫自顾自走了一阵,暮色渐合,灯火初上,街景行人自她身旁流水般游过,她却浑然不知。等渐渐恢复知觉理智,心头突然涌上难以言喻的懊悔:自己在做什么傻事?她尊贵之身,怎肯轻易接受外人用物,何况是衣服?别的不说,随行青鸾卫定不让来历不明的东西轻易近身,何况服饰自有侍女照料,要她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生人出什么头?这落荒而逃般的姿态又是怎么个意思?在她眼里,自己现在大概如徐常吉一般鲁莽唐突了……
  若非当着街上人来人往,祁韫简直想捂着脸钻地缝。更悔的是,原本想好了如何潇洒自然地邀长公主一行往云想楼略坐,用些时气相宜的米粉春芽、柳穿果子,这些宫里没有的民间新鲜吃食小皇帝必然喜欢,长公主也就高兴。结果倒好,不辞而别,把这大好机会也断送了……
  祁韫神思不属地回了独幽馆,晚意替她更衣时惊呼道:“二爷的手怎么了!”
  她低头一瞧,才发现挡那爆竹时火星将右手背烫出一溜泡,还把袖子给燎了几个洞,却无意解释,恹恹地任由晚意上药,又食不知味地吃了顿饭,吩咐取几册词书,闷头关在书房。
  她自十二三岁起便逐渐涵养出沉稳冷静的风度,此已是大大离奇,晚意不由得蹊跷地问高福:“今日二爷遇着什么了?”
  高福知道长公主和皇上微服出游关系重大,自不会透露,只装作懊丧地说:“二爷给晚姐儿你买了件衣裳,不巧被小的弄丢了,找了一下午也不见,还倒霉被灯盏把手燎了。那料子和做工又买不着第二件,因此二爷生气呢。”
  晚意知祁韫不是为这等小事发火的性子,更有一种本能的直觉不安,虽仍觉疑惑,也只好笑道:“二爷给楼里买的衣裳到明年都穿不完,什么都不缺的,福哥儿你跟她说,千万别为这个生气。”
  高福“哎”了一声,肚里也直犯嘀咕:二爷今儿个确实像魇着了,莫非是英勇救驾时被爆竹吓的?
  ……………………
  至四月下旬,京城议论纷纷的是兵部神机营的热闹。那日圣上同长公主亲临,检阅火器制备及演练之法,言兵部制硝工艺尚不如民间爆竹铺,连番质问,语锋犀利;论及火药三元之性、硝石制法、铸管通风,皆侃侃而谈,条理井然。
  末了,圣上言火药为凶险之物,稍有不慎便伤及人身;而火器更是国之重器,绝不可轻忽塞责,一番话使神机营中人噤若寒蝉,面有惭色,不敢再以短银少两搪塞。
  旨意当日下达,谓军器之事不问出身、无拘门第,有艺者皆可呈说。内廷遣人遍访民间巧匠,凡能制火筒、知硝法、解铜模者,皆许登堂献艺。故而这几日江南北地的能工巧匠往来不休,把京城都搅出几分“火药味”来。
  祁韫在书房中闷了一晚,次日竟还是懒懒的不愿出门,高福也不敢提接着去找徐常吉这茬事儿。静了小半月,忽然又肯出门了,果然还是要跟这老徐死磕——高福知道,二爷就这性子,真下决心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只不过这一次不像从前云淡风轻无可无不可,而是带着几分戾气和不耐烦,甚至有种寻仇般的山雨欲来——这也是二爷的性子。
  阮流昭刚从谦豫堂下班回来,还穿着小伙计的衣服,在院子里复习文言文写的各种文书成例,瞥见多日不见的“老板”阴沉着脸,像一团满含闷雷的乌云从自家门前掠过,大为震惊,连忙丢下书悄悄尾随。
  祁韫直奔徐家破院,最该向朝廷献技的人还在这儿安稳坐着。徐常吉知道是她,也对这富家子闲得没事整日缠他早已习惯,连头都没回,依旧在打磨枪管,还时不时将枪管凑到眼前看看直曲。
  祁韫双眼微微眯起,环视一圈,突然拾起一支徐常吉做出的半成品鸟铳,状似寻常地反覆看了看,竟突然点燃火绳,扣动扳机,抬手就是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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