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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阮流昭的惊呼被“砰”一声巨响掩盖,随即是水缸破裂,半缸水“哗啦”流了一地。高福更是呆在当场,腿肚子软得快站不住,连上前拉住祁韫都忘了。
  这鸟铳力大笨重,后坐力足,祁韫没经验,被撞得手肘发麻虎口剧痛,竟咬牙忍住了,没后退一步。
  徐常吉丢下手中铜管,回身跳起来骂道:“你做什么!谁许你胡乱放枪了?”
  “也不过如此嘛。”祁韫冷冷地说,将鸟铳向地上一丢,“就凭你这几片破铜烂铁做出来的准头,想追上洋人恐怕要下辈子了。”
  徐常吉一步上前,不顾枪管犹热一把夺过,眼神喷火,指着祁韫鼻子骂道:“富贵闲人就该躺床上听戏去,少来我这儿装模作样!”
  祁韫纹丝不动,静静看他发作。
  “先不言效力国家那套虚话。”她语气生冷,字字却如击玉,“你厌官场之俗,嫌人情造作,不难理解。可既真心在此事上,便该知其终非孤力可成。你一人再有本事,也不过一把锉刀、一张纸、几个破铜管儿。神机营有金有料,有场地有工坊,有各国军器可拆可学,有人力供你调遣,你只管做愿做的事,有何不可?”
  徐常吉冷笑:“还跟我讲起道理了。商人逐利之徒,懂个屁的火器?”
  祁韫淡淡道:“懂不懂,咱们试试便知。不如我拆你一支枪,半个时辰内若不能复原,咱们各走各路;若能原样复成,你便做个选择——要么入神机营,我替你打通去路,要么把你这几张图纸卖我。”
  她顿了顿,嗓音低了一分:“若全做不到,祁某只好向朝廷告发你私造军器之罪了。”
  阮流昭听得下巴都合不上了,这奸商今儿吃什么冲药,整这么一遭?虽不明就里,老板还是要巴结的,于是趁机装作调停实则拱火儿地说:“祁二爷,虽说你是我东家,却也不得不说你一句,老徐愿不愿意出山是他的事,哪有牛不喝水强摁头的道理?老徐,你就放着他拆,我还不信他这么着就能拆会喽!”
  徐常吉原本要置之不理的,闻言果然从墙边抓起一支半旧鸟铳,抛给祁韫:“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祁韫不言不语接住那铳,翻身坐下。流昭心里默念:话架子都替你搭了,赌约也是你自己定的,想来做得到?总不能明明不会就乱放大话吧?
  她忐忑不安地看着祁韫,见这富哥儿衣袍卷起,露出纤细的手腕,骨节分明,指法竟颇利落。她先拈了拈管身,思索一阵,从尾扣拆起,卸簧、卸膛、卸铜皮滚花、摘铆环、抽火门钉……手法虽生却不乱,显然是日日看徐常吉倒腾这铳,早已观摩熟透。拆至火门盖时一度卡壳,停顿半息,复又冷静解套,拆至最后,竟无一处损零。
  半个时辰将尽,天光正午,她额角沁汗,眼神却愈发凝定。终于,钉回滚花,压回簧件,扣上扳机时,“咔哒”一声,竟与先前一般无二。
  徐常吉眼底微有讶意,不语。
  祁韫拂衣起身,缓缓道:“你问我为何要做这事?我是不忍你才华埋没,也不愿看东南海上倭人肆虐、生灵涂炭,朝中却还在犹豫银子重不重、火器划不划算。”
  她抬眼看他,神色冷淡,却字字如钉:“你不入场,咱们就永远比洋人慢一程。”
  阮流昭在心里默默比大拇指,不愧是我老板,果然做足了背调。yvonne同志穿越过来就听“婆婆”说了,隔壁这徐大哥要少来往,他精神不正常,只因幼年长在偏远渔村,家里人被海盗和倭寇害了,故一门心思要做出火器寻仇,巧在鸿胪寺本就是接待外国人的机构,他还偏有途径接触到西洋火器。祁韫这话一出,显然是对他知根知底。
  徐常吉眼神果然有些松动了,虽不说话,却缓缓从祁韫手中将那支鸟铳取回放在墙边,散了一院的工具也不收拾,转身回屋关上门。
  发泄一通,祁韫也觉这些天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消去不少,掸掸身上尘埃,见阮流昭瘪着嘴直冲她竖大拇指,一副狗腿子相,觉得好笑又荒谬,于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阮掌柜近来进境如何?”
  “来嘞——”阮流昭学着票号里学徒笑出褶子迎客的模样,两手往前一拱,脚尖点地作揖,口中连声道:“东家训得是,小的这阵子正照着账簿死磕呢,打算盘都能打出火星子来!规矩条目、银号格式、押契行文——小的都牢牢记着了!前儿个掌柜的还夸我写的回单没错漏,末了还赏了个烫手的鸡蛋烧饼!”
  说罢,她又拍了拍胸口,斜着眼眉小声嘀咕:“要是再给我几张大票练手,我保管能做得滴水不漏。”
  这模样逗得祁韫也忍不住笑了,流昭却是神色一肃,凑近一步,眉飞色舞地压低声音道:“不过今天这出,比在店里对账可带劲多了!老板……啊不,东家,您这是……真打算干票大的啦?”
  其实祁韫也答不上来,只是一个心思:若想离长公主近一些,现在的她除了以利奉献,似乎别无他法。
  第9章 庄靖侯
  内廷搜寻来的火器匠人皆不济事,有不少是混赏赐打秋风的,林璠毕竟是未满十岁的孩子心性,不觉有些着急起来。
  这日午后允中殿议事,小皇帝又因大臣们就五军营夏季调防所需军饷一事争执而抿起嘴唇皱起小脸,显然是听不大懂,故而不耐烦了。
  瑟若出面料理罢,群臣摇唇鼓舌地散去,林璠气得将条陈摔回桌上:“又是军饷,又是夏季疫病赈济款分配,什么‘各地藩镇、封国、地方节度使照例要进贡端午礼’的事都要拿出来说……”
  想到方才这群老头吵做一团,什么“端午礼”落在耳中只剩“粽子、礼银、裁减、祭江”嗡嗡作响,没的还把肚子听饿了,小皇帝越发恼火:“说来说去,就是缺钱!朕看自秦以来,怕没有一个年头朝廷是不缺钱的!话又说回来,若真不缺钱了,要户部干什么?”
  虽是君主,这副模样也煞是可爱,瑟若不由得掩唇而笑,叫内廷总管宋芳带他回澄心殿吃点心,小皇帝这才绷着脸走了。
  瑟若仍留在案旁,同戚宴之一道收拾文牍,就听宫人通报:“庄靖侯梁公至——”
  来人正是瑟若和林璠生母梁皇后的亲兄弟,人称国舅的庄靖侯梁述。
  梁述缓步而入,只以一柄玉骨折扇轻敲掌心,气度温雅从容,仿佛此间喧扰无法沾染分毫。他身着银灰常服,未束甲胄,也无佩剑,却无端让人觉得像一把蒙鞘之刃。
  他年近五旬,眉目极清朗,瞧来却不显老,反生出几分阅尽人事的从容。世人常赞庄靖侯风采绝伦,果然名不虚传,眉若远山,目似朗星,语笑之间自有不动声色的笃定风流。
  梁述目光掠过满桌奏折文书,淡淡一笑:“原来殿中才散,若早一步,还能听听陛下如何议政呢。”
  这话说得谦和,语气却像微风拂过水面,一点涟漪都未起,却让人心中无端一凛。
  瑟若抬眸看他,亦笑:“舅父既要听,何时不是能听见的。”
  戚宴之听惯了二人语带机锋,悄无声地带着众女官、提着需送到澄心殿的条陈匣离开。
  一时间,室内只剩梁述和瑟若二人,寂静无声,唯有风吹动花影在窗棂摇曳。
  梁述取过小内侍奉上的茶水品了品,状似随意地说:“听闻内廷搜罗匠人造火器,不甚得法?”
  “初时难免,亦在意料之中。我大晟地广人阜,自不乏可用之才。”瑟若答,“舅父有心了。”
  “东南沿海之事,我近日已着人详加盘查,倭寇、海匪多为风声虚张,实则根脚不牢,尚不足扰国安。若殿下真欲从速推行开海之策,也并非难事。”
  梁述笑笑,续道:“此顽疾状似难解,只因四省总督各有算计,养寇自重罢了。毕竟还是要脸的,若我写几封信,李绍嶷、周廷谟这几个老家伙,念着几分薄面,也不好不应。”
  瑟若冷然不答。
  梁述不以为意,执扇轻叩掌心,自顾自地说:“至于火器一道,终归旁门。气燄易走,杀伤难控,战阵之中,一偏即溃。且制法繁难、养工耗资,未成军制反致牵累。殿下若为边防忧思,莫若整兵修武,清饷振军,方是安邦本务。”
  瑟若终于微微一笑,低头拢起案上几页奏牍,语气平和,然语意锋锐:“舅父所言,自是有理。四省总督念舅父几纸手书而肯听调,自然是朝廷之幸。只是这天下若真一纸书信便可止乱,又何须这许多刀兵?”
  “火器未必当头阵,却可镇军心、摄敌胆。北地胡骑悍勇善战,甲重弓强,辎重驰骤极快。边将再有勇谋,若无利器相助,终是守多于攻。且今岁地气反常,蝗患连年,边饷紧张,朝中不肯轻启大战,边地增兵不过万人,如何能以寡制众?”
  她顿了顿,淡淡地说:“往昔舅父理户部时,百司皆称难,银库亏空,故为今之局犹艰。我今日所为,不过是拾遗补阙,不敢自夸。”
  语罢,她垂眸而笑,神情澹然,仿佛方才那几句只是风过耳畔,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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