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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那一笑既冷且艳,既柔且凌,勾魂摄魄。
  祁韫心头暗恼,却又不觉唇角发烫,半是无奈,半是沉醉。她知自己终究是栽了,落入那张天光云影织就的网中,心甘情愿,连挣扎也不舍。
  但她素来不是肯轻易服输之人,一股斗志突然而生:诗赋音律,哪一项不是我手到擒来?莫非真要逼我抽剑上阵,叫人看笑话不成?那便接你这一招,看看谁先投子认输。
  苏轻岚谢过圣恩,转而笑道:“此番民女携了三枚花球,一会儿花球击飞,落入座间何人,便由此公献艺。诸位且静观!”
  话音方落,鼓声疾起,箫管并作。红衣女剑客十余人踏步而出,长袖翻飞,赤剑如电。初起时,舞姿飘渺如烟,似桃花流水,步步生春;继而剑锋出鞘,光影交错,身法凌厉,寒气逼人。
  有人轻旋而跃,足尖掠席而过,如燕剪空;有人腾身反转,赤袍翻卷如火龙穿云。剑身每转一道寒芒,便如惊雷划夜,映得座间宾客屏息不语。
  众女舞至通道中央忽而列阵,剑尖齐指,围苏轻岚于中。她长剑轻点地面,旋身拔起,剑锋破空,一束金球已破风而出,宛如流星坠地,掠空生光。
  第一个金色花球落入席间一员高大将军手中,正是西征军副统制、骠骑将军白崇业。他哈哈一笑,挺身起座,脱下外袍接过长剑,纵身而入。
  只见他身形矫健、步履沉稳,起手即是开山裂石的硬招,剑锋过处风声猎猎,却不逾矩,恰与群女的轻灵柔美相映成趣。
  场中瞬间喝彩如雷。十余招过后,白将军自知退场有度,当即收势抱拳,洒脱退去。
  第二球飞掠数案,落在一位文士膝前。他正是上届殿试第三的探花郎张致和,年不过弱冠,才思横溢,素有“词中绣口”之名。
  他不慌不忙,举步出列,微笑拱手,取起玉如意击节,出口即赋,吟声清亮,竟与女舞相生相和,既成画亦成诗。众人皆赞其“腹有烟霞气,身如玉树风”。
  第三球却一时不落,旋转于剑影之中,或起或伏,仿佛与众女周旋嬉戏,引得满座张望,低声议论。
  正当人心焦急之际,只见苏轻岚长袖一展,剑锋掠空,电光火石间,那球破风疾飞,越过半殿,直奔祁韫所坐之席!
  祁韫那一桌本是年轻气盛之人汇集之所,几名小将已跃跃欲起,欲学白将军英姿。她却早瞧出那球去势分明奔她面门而来,若让于人,不但落了颜面,更是将瑟若这场挑衅拱手让出。
  于是祁韫骤然抬手一探,动作不疾不徐,落点却十分狠准,将那金球在掌中稳稳一收。
  未及众人反应,她已一扬手将球掷还给追来的内侍,淡声道:“取琴来。”
  第74章 相思
  另有早已准备好的内侍疾步上前,将琴稳稳递上。祁韫挟琴在手,几步行至殿中演奏之处,微一振袖,于那漫天飞红、流转剑光之间盘膝而坐,十指未动,气势已先自成。
  一时间四座静然,唯见她垂眸抚弦,一声初响,如金石落地,振彻殿宇。
  一曲《楚歌》写项羽垓下之围的悲壮,紧二五弦的“楚商调”营造金戈铁马之境,被她演绎作正声雅乐的磅礴,如天门大开,群神迎驾,钟磬齐鸣,光映千阶。
  原本配乐的筝手正奏《秦王破阵曲》,亦是激烈雄壮、气势万钧的曲目,竟被她琴音节节压制,旋律转瞬便乱了节拍,顷刻间偃旗息鼓,自愧退下。其他丝竹听其锋芒,自发更调音节,与之和鸣,仿若百川归海,莫敢争锋。
  此时红衣剑女们仍在阵中翻飞,剑光似流星破空,与祁韫琴音契合无间,若风雨交织,霞绮回旋。众人屏息凝神,仿佛那一瞬天人合鸣,殿宇生辉。
  正当众人以为曲终人散,不料祁韫指间忽转,琴音一变,自黄钟大吕般的正大骤然转入一段清朗缠绵之调,音色如泉入林,如雨洒荷,潺潺缱绻。
  是《有凤来仪》。
  此曲相传乃虞舜之乐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击石拊石,百兽率舞”,是以自然之音感应天地之灵,谓之“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凡此曲一奏,非唯奏技,亦寓人心之感应。
  众人闻之,莫不动容。
  那是一种不可言说的牵引,如凤鸣九霄,忽而惊心动魄,忽而绕梁三日,不知是琴唤剑舞,还是剑影催弦。朱衣飞转的剑舞,在琴音中竟生出几分不可名状的柔情,一如凤求凰影,绕人心魂。
  琴声如潮,层层推进,却并非在孤高自问:谁应我意?谁与我和?而是一片通透明澈的回响:既知我意,夫复何求。
  其中真意清润无声,直直拂向金阶之上的那人。
  瑟若终于笑了。
  祁韫无疑是在说,我可作冠冕堂皇之颂,可为天下立言,但那一寸心意,始终只为你一人存留。
  你是天之骄女,真凤之姿,我不过孤鸿一羽,不敢奢念你转身一顾。
  我不自苦,不相怨,不敢言。可甘愿相随相护之心,你是懂的。
  满座寂静,连筷箸轻响也不再有,人人屏息,仿佛唯恐惊扰琴音中那一缕未竟之意。
  剑光早已不知何时收敛,红衣如霞,悄然退场,无声无息,恍若未曾来过。只剩宫灯轻摇,映着杯中水纹微动,众人这才恍然回神,只觉方才所见,如梦似幻。
  唯有梁述遥遥于宗亲席上抬眸看了祁韫一眼,却罕见地没有移开目光,片刻后一笑,拈杯轻抿。
  许久未见这般少年意气,自信一心一念,足可靖海平川,令千山暮雪尽消融。
  不过,这眉眼,这指法间自启蒙便改不了的习惯……
  酒未过半,梁述微微一笑:姑且留着看吧。
  林璠带头拍掌,众人轰然叫好,满殿笑语交织,连久坐不言的老臣也纷纷侧首称赞,一时气氛热烈如沸。
  祁韫离琴归座,郑复年早不知从哪溜了回来,兴奋得眼都发亮,一边连拍她肩膀一边笑嚷:“你这是弹琴还是劈雷?我刚在外头听了半段就吓回来了!一句话,祁爷你太狠了,您老人家那茶庄我还是别沾了,怕你引来天雷,把我一块儿劈了!”
  祁韫睨他一眼,也解气地笑了:“我愿赌服输,你今晚的差事也算圆满。待紫笋新炒,一定记得多备几笼,送给那位真正的美人。”
  郑复年嘻嘻一笑,装听不懂,连连举杯和她相碰。
  有此一役,后续诸般戏艺虽未草率,却总觉余韵难继。梁珣见机收束,略略引过数个节目,便转入推恩颁赏。
  谷廷岳因擒贼有功受金带一束,更有数人献策之功加三品服一袭,苏轻岚领赏银百两,并赐“照影寒光”玉剑一方。
  祁韫本以为自己不过来凑个观礼人头,不料两个内侍悄然前来,低声道:“再三位便轮到您上场领封赏,请随我等移步稍候。”
  自殿侧屏风后朝金阶走去,祁韫心跳竟不由自主快了几分。方才那一曲,她可听得满意?若论功劳,汪贵一案早有定赏,今日谷廷岳等人也已先后受封。至于我那点开海之资,原不过小道,最多赐些金银布帛。瑟若素知我不在意这些,又为何偏要我独自上前?
  终于走至金阶下,祁韫敛容肃立,缓缓跪地俯首。
  只听内官高声宣道:“赐祁韫荣议男爵,以开海道、献火器之策、济国有功,恩沛金五百两、彩帛百匹,雕鞍锦马一乘,名入春秋档册,世胄可考,流芳百年!”
  祁韫知瑟若这一道赏赐,看似荣耀实则虚名,正是取了诛汪贵之“实功”与开海道之“虚誉”之间的模糊地带,不轻不重,既不辱她功勋,也护她不受注目非议。“荣议男爵”名位,京中多如过江之鲫,实为封而不任,不过锦上添花之名。
  她略顿片刻,抬首一笑,神情坦然:“草民感圣恩隆厚,荣宠逾恒,实不敢以一己之力擅承国赏。陛下明德御世,赏功分明,此等殊荣,本当加于有功实绩之臣,草民所为,不过尽分内之事。”
  座中一时交头接耳,林璠正欲开口,却听祁韫续道:“草民父兄皆出儒门,耕读传家,自幼训以忠信为本。草民无一纸功名,所行所成,皆仰赖宗族扶持。若蒙天恩,愿请将此爵位赐予家父兄,以慰庭训,以全孝悌。”
  她再顿首,声气沉稳,目光如炬:“至于草民微末,亦当躬身效力,以百姓之利为念,以山河之重为责。愿大晟之舟楫,风浪无侵;甘为寸薪,添炉鼎之火。”
  她数次惴惴不安的呼吸之间,天音未落,满座已嗡然议论,如蚊蚋低语。
  终于,瑟若启声,语带笑意,却稳稳压下满席声浪:“祁卿之心,本宫与陛下皆看得分明。你重孝悌,识大体,是大晟之幸。”
  她似想起什么,轻声续道:“本宫记得你兄长今年应春闱,如若金榜题名,这爵位便留待他中第之后,再晋‘承德郎’之号。也祝你兄长早传佳音。”
  祁韫喜不自胜,面上仍端肃,拱手一礼:“谨谢天恩,不敢忘陛下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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