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她果然知我所虑,将此爵移予兄长,又记得他春闱将至,这等体贴入微,无异于一诺千金。
祁韫领赏罢回到座间,席间余热未散,琼觞半冷,歌舞止于尾音,筵席已至将尽之时。
殿中内侍鱼贯而出,手捧缎袋,自席首往下分发宫中“元夕荣恩之礼”,礼名“三瑞”,取席间三道吃食甜、辛、圆之后的另一重吉意,寄以荣宠与欢忱。
郑复年早早拆开,手舞足蹈地扬声道:“哎哟,好香!”说罢还拿鼻尖去蹭其中香囊,满脸陶醉。
祁韫低头看自己那份,是一方淡紫团纹的锦袋,缎面映光,袋口用银白流苏束起,缀一颗豆大的朱砂珠,通身无显赫花样,十分静雅澄净,恰与她此刻心绪相合。
袋中第一件,是一枚“月桂沉香囊”,淡月色间隐见一枝红梅穿枝而出,玄墨勾叶。香囊料为月桂、藿香、沉香与梅花干瓣,盛装的锦袋开封之瞬,冷香便自缝隙中幽幽逸出,初闻似雪中远梅,转而又暖如书卷旧香。囊边附一纸小签,手书小楷:“香远浮月影,清梦入春宵”。
第二件是一枚“金线双彩结”,朱红与明黄丝线编成团形祥结,线尾垂着细细两枚金铃,轻轻一摇,脆响如豆。其结法为宫制同心结,象征团圆、顺遂与和合之意。
第三件,是一枚“朱砂刻字豆印”,黄杨为材,透出一缕朱光。封蜡未启,却可见印面刻着一个“安”字,笔锋浑圆,有如旧帖再生。印上系着一缕细白丝带,便于佩挂。
郑复年凑来一看,啧啧道:“我得的是‘禧’,你这是‘安’,旁人还有‘和’。啧,‘安’可没什么意思,还是喜气一点靠谱。”
祁韫却不语,只觉那“安”字落在她眼中,竟仿佛带了某种深意,清冷之中含着一抹不可言说的温柔,似曾在某处灯下、镜水之间遥遥相对过。
她不由得笑了,把三样物事收回袋中,手指轻轻一扣,未说话,却握得紧了一分。
因为一见之下,祁韫已看出自己这锦袋与旁人不同,还有一个胭脂红绣金线的压岁包,自是年前请瑟若吃橘柚小点说了吉利话,她补发欠的那一枚红包。
祁韫一路归心似箭,纵马狂奔,一身寒气都未散尽,便已翻下马背,疾步回房。她从怀中取出那只红包,心跳得比方才蹄声还急,只想快些拆开瞧个分明。
那红包是细缎所制,掌心大小,胭脂红底,金丝绣了一对童子戏瑞兽,包角垂一节金结,活泼喜庆得像是庙会上买的香包。系绳上还缀了两个铜铃,走动间轻轻作响,简直像是专为哄顽童而制。
祁韫哭笑不得:她这是把我当小孩儿打赏呢!不就大我三岁,拿什么款?手指轻轻捏了捏,红包里果然包着两颗豆子。
一颗金灿灿,豆形圆润,刻着一个小小的“祥”字,拿在手心沉甸甸的,不大,却叫人忍不住要笑出来;另一颗银闪闪,形如蚕豆,洁白细巧,上刻“福”字,豆背还有几道云纹。
祁韫看得又气又笑,金豆“祥”、银豆“福”,合为“祥福”,不就是说她堂堂监国殿下,终于“降服”了微末草民祁某么……
正傻笑着,忽觉红包底部还藏着一条细纸。展开来,只见字迹清雅熟稔,正是瑟若亲笔:“杏雨微时,丹阙有约;同席图治,对影言谋。花朝午前至瑶光殿。”
字虽少,语气却极是温和平等,不见半分高位的倨傲。祁韫凝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那行“丹阙有约”,似听见她在灯下缓声道来,低而温,柔且真。
终于可以再见她了。
……………………
“芳翁!”小内侍棠奴气喘吁吁奔来,将一盏熄灭的花灯递给宋芳,低声道:“取……取来了,没叫……任何人……瞧见……”
宋芳小心接过灯,轻轻点头,示意他退下。
天色未明,宫殿沉于灰青色黎明,檐角挂霜,远处却已有朝霞破云,温光初上,仿若刀锋一线,却又微微生出暖意。
他悄然入瑶光殿,将那灯挂在殿下晨起习字的案侧,仔细剔除其中凝结的烛泪,又换上一节新烛,将它重新点亮。
灯下悬着的,正是祁韫所书灯谜。宋芳并未拆看,其实里面是一首《蝶恋花》:
“剪剪东风浮绮靥,轻缕罗裙,一线拖晴雪。柳眼才青春未帖,桥边谁拾花钿叶?”
“心字香痕偷未歇,小简闲题,不记何年别。慢把春光抽作丝,绕人眉黛长如月。”
瑟若晨起瞧见便会知,其中不仅嵌入了她的“青”、“心”、“丝”三字,声声句句,谜底只有一个“相思”。
第75章 元宵
祁韫方在房中细细把玩瑟若赠予的红包,默坐微笑,谢婉华便遣人来唤,说众人已在祁元白房中等她讲述入宫见闻,还特意交代不许更衣,称她今日这一身最是应景,众人都未看够。
她十分无奈,只得从命,将红包恋恋不舍地收在怀中,又取三瑞礼中的香囊袖在身上遮掩酒气,余下两件打算分赠父亲与阿宁。
此时已是亥末子初之交,霜露凝重,宛若冰绡铺地,唯祁府主屋灯火辉煌,笑语翩翩。窗纸上映着人影婆娑、灯光摇曳,炉中炭火正旺,驱散深夜清寒。
祁韫方至廊下,门内便已先热闹起来。“哟,功臣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咱们等你半日啦!”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声未断,竟有人索性亲自出来拉她。
祁韫无奈,只得稳步入内,先朝上首的父亲与茂叔跪地行礼,郑声道:“儿惭愧,今日受封实非本意,原不敢独居其功,故已向陛下与长公主禀明,愿将恩赏转赠父兄。殿下垂怜,允明年若兄长金榜题名,便加封承德郎,以全家光。”
言罢,她起身转向兄长祁韬,眼中含笑道:“这担子算是从我肩上卸下来了,大哥才是我祁家正枝,肩负家声前途。虽眼下关口尚多,但得殿下金口所许,也该安心备考,不必再日夜忧思。”
众人听罢,掌声未起,笑语先至。祁韬一愣,随即起身正衣,朝祁韫郑重拱手道:“辉山此心,愚兄感佩无已。此番殿下所许之恩,既托于你,实是我一生莫大激励。兄弟一体,家声一脉,我当谨记今日之情,来日不负所托。”
祁元白满含深意地看了祁韫一眼,缓缓点头道:“你能主动推功让兄,为父欣慰。但这份恩荣,朝廷授得,你也收得。不论来日谁领其名,今日这份情分,已载我祁家家册。”
谢婉华却已几步绕过人群,笑盈盈地端上一碗热腾腾的元宵,轻拍两人手背道:“你们哥俩也别你谢我拜的了,快坐下。知你应酬多、酒食难下,茂叔特意吩咐做了这一碗。慢些吃,烫呢,也好叫你的故事说得甜甜蜜蜜、圆圆满满。”
那“甜甜蜜蜜、圆圆满满”八字,恰恰贴合祁韫此刻的心境。虽一晚相隔甚远、众目睽睽,她和瑟若未能私语半句,唯有数次对望,可那灯谜一来一往、那宴中琴声相应,及至最后封赏时她低声那句“也祝你兄长早传佳音”,无不藏着温柔意蕴,落于心头,皆成甜蜜圆满。
她温言含笑谢过,轻舀一丸送入口中,甜香绵软,心意也缓缓融开,方才开口叙述今日见闻。
祁韫本就口才了得,此番讲来更是酣畅生动:天街鳌山如何灯火如昼,灯谜赌赛遇险翻盘;入宫赴宴,自侍从排班到百官班首的姿容神态,皆言之凿凿;宫中群臣百态,歌舞礼乐,竟连筵席所设的菜品、器具、茶盏细纹,也一一描摹得活色生香,惹得满屋欢笑不断,惊叹连连。
今日确实一家人几乎都到齐了。上首炕上坐着祁元白与祁元茂,俞夫人借口风寒不适,睡下不提。祁韬与祁韪列于侧旁,几个姐妹也都围坐,阿宁最是兴奋。年纪更小的孩子们宁肯在乳母怀中困得连眼都睁不开,也要等二叔回来听故事。
祁承涛夫妇这段日子与祁韫亲厚,也言笑温和,问长问短,唯独祁承澜一房只来了夫人。
这位江南地产大贾之女闻氏,出身富贵,气度张扬,与夫君一向不睦,却独偏爱这位风流倜傥的堂小叔,竟毫不掩饰,不仅白天抢着要给祁韫袍角收针,眼下也不借口回避,直把醉倒酣睡的丈夫丢下,独自赶来看她。
祁韫所言处处精彩,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说到灯谜赌赛,堂中诸人也跟着心头紧张;说到宫宴中那段剑舞,气势摄人,竟有几位不自觉拍手叫好。
孩子们更是聚在她身边,拉着衣角不让停,一时屋里欢声笑语、人影摇曳,连窗外寒露都似被这暖意融化了三分。
直说到散席前的“三瑞之礼”,祁韫笑着自怀中取出锦袋,先拿出那枚朱红明黄的同心结,递予阿宁。那铃铛末梢清脆作响,阿宁一下子就欢喜得戴在身上,得意地晃来晃去,引得众人笑作一团。
至于那枚“安”字豆印,祁韫却郑重献至祁元白身前,笑道:“此礼共三字,随机分发,乃‘禧’、‘安’、‘和’。父亲正值养病调摄,儿最大的心愿,便是新年里父亲平安康健、合家安泰。恳请父亲收下,也沾沾宫中这份祥瑞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