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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送葬毕,亲生子女还要在灵前守夜,焚香守灵,接待亲族吊祭。好容易熬到仪程尽毕,连一向沉静稳重的阿宓都眼神恍惚,险些站不稳,阿宁却是因怒火中烧而强撑着清醒。
  她一提裙摆,径直冲向二哥书房。
  果不其然,生死大事也不会动摇那个人一分。新任家主本就要料理万端,统筹偌大家业,处处要紧。仪式一散,祁韫便回房召集管家、大掌柜当面吩咐诸事,嫂嫂谢婉华也来找她商议几处重大应酬。
  阿宁冲进门时,看见她仍是那副冷敛神情,话声平静得似与丧事无关。
  她心中怒火彻底烧透,推开人群,扑到祁韫面前,死死揪住她衣襟,声泪俱下:“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能变成这样!”
  祁韫微蹙眉,只抬手在她肩上轻拍两下,就欲将她手挪开。
  阿宁见她连对自己都这样敷衍,愤怒至极,口不择言喊道:“你说话啊!明明就是你逼死了父亲!”
  这一句当着家中下仆和店里各大掌柜的面,话音落地,厅中顿时死寂。
  谢婉华脸色骤变,罕见地疾言厉色,将她扯开,怒斥:“放肆!这是你该说的话?回房跪着,不许出门!”
  不料祁韫只是望着阿宁,露出一笑。
  那是一个宽慰谅解的笑,与生死无关,也不含苦意,只是清澈透明的无奈,仿佛在说:你还可以这般单纯任性、对我撒泼,也挺好。
  她从怀中取出帕子,替阿宁擦去眼泪,还顺手帮她擤了擤鼻涕,随后示意如晞将她带回去歇息。
  虽仍未发一言,她手中的轻柔照顾让阿宁感到,从前的二哥又回来了。
  霎那间,自责、欣慰伴着加倍的悲痛一齐涌上心头,阿宁悔恨万分,只想扑回去抱住她,求她不要生自己的气。
  她却也知不能再如小孩子般胡闹,只好哭着转身,一边走一边频频回首,目光中满是歉意和不舍。
  祁韫笑笑就继续听人禀事,心中却长叹:其实阿宁的话也没错。
  她清楚,自己请瑟若下旨,便是要彻底碾碎父亲最后的权柄。父亲本就行将就木,如此打击之下撒手人寰,也几乎是意料之中。
  可就像父亲宁可临终逼她脱宗,也要保全家族不至有朝一日被君权反噬,她也只能反手一击,将这家局彻底收在掌中。
  皆是身不由己,也都是不得不如此。
  ………………………
  七月初,赵虎与另一股贼首石魁果然挥师北上,沿途连下保定、雄县、固安数地,最终会师于霸州。
  瑟若与鄢世绥下的那步险棋——赌赵虎无胆深入江南,也赌赢了。
  这三月来,赵虎挑动各地土匪山寨起事,其中声势最大者便是石魁一部。两伙人虽同为叛军,却各自为战,互无号令,也正因此,朝廷正规军应对起来越发棘手。短短数月,交锋遍及数州数县,胜负各半,整体算来叛军仍略占上风。
  霸州距京师不过百余里,而赵虎麾下核心兵力便是那四万养马户子弟。此制本为京畿防御之需,却因年年徭役沉重,养马又动辄得咎、苦不堪言,久而久之,反成了乱世之祸。
  这批人骑术精熟、来去如风,正是赵虎叛军与寻常流寇最大的不同。百余里的路程,对响马贼来说不过昼夜可至。
  按例,朝廷遣人送去劝降文书,允封侯拜将、还朝受抚,写得冠冕堂皇。赵虎与石魁皆嬉笑置之,转手焚毁,旋即兵锋直指京师。
  十日前,边军早已入京待命,集结完毕。瑟若对这场仗并不虚。正如祁韫所言,真正要防的,是京师八十万军民在久困之下自乱。
  战事初起的惊慌渐散,她反倒更忧虑梁述的后手。以舅舅那心性智谋,绝不可能只押此一招。
  这两月,她屡召同样熟知梁述路数的鄢世绥入宫,细细推演梁述的可能布局,甚至将他勾结蒙古、女真南侵也列入备选。多套应对,皆成于心。
  本拟乌合之众无攻城之能,不料赵虎也遣使来京上殿,言辞狂妄:
  “林氏江山气数已尽,识时务者,当速献奸臣之首江振,大开城门,迎我等入驻禁宫,可保一城百姓性命安然。否则大军压境,片瓦不留。”
  那人更当着满朝文武放肆笑道:“长公主既是大晟之妻,城破之日,不妨做我新朝的皇后。”
  此言一出,林璠当庭失态,怒发冲冠,左右卫士立时擒住来使,便要当场斩杀。
  瑟若却抬手止住,缓缓步下金阶,与之对视,目光淡淡,却透着几分讥诮与冷意。
  那使者痞笑不改,眼神放肆地上下打量。
  瑟若看了片刻,忽而轻轻一笑:“若我真成了新朝的皇后,你如此直视,也该被你们大王剁了下酒。”
  她拢袖转身,语声平和,无喜无怒:“就把你这对眼珠剜出送还吧。”
  随着那对眼珠一并奉还的,便是“外四家”三万铁骑自京畿南下,疾如雷霆,直扑霸州。旌旗烈烈,马蹄如骤雨,半日间已攻破叛军数处寨堡,声势震动数百里。
  这三万铁骑中更有五千火器兵,火铳炮车齐发,烈焰滔天,与赵虎、石魁乱军火器短兵相接。
  叛军虽在梁述暗中支援下,也不知从何处得了兵部流出的火器,但毕竟非正规训练,阵形混乱,发而不齐,往往未及伤敌便自乱阵脚。
  半月缠斗,火器轰鸣声不绝于耳,草野田畴皆焦黑狼藉。叛军终是不敌正规军,兵锋不利,赵虎败退湖广,退路狼狈而急。
  石魁则是人马打散,溃逃京师周边州县,试图北上入河北,劫掠补给。
  大晟军趁势追击,一路破贼营,收复失地,战事方见转机。
  相较于城外平叛的雷霆万钧,城内民生动荡更是棘手。
  戒严两月,南北商队难进,粮价翻了数倍仍一升难求。富户惜售囤银,只怕战乱加剧后银子也难换来粮米,致使市面流通银紧张,钱钞频贬。
  小贩铺户断货停市,百业凋敝,街头失业者骤增,夜间更有盗抢行劫,市中风声鹤唳,百姓惶惶不安。
  官府不得不开平粜仓廪,强令大钱庄放银□□,又增派巡夜缉捕,设义仓赈济贫弱。可军需仍是优先,甚至强征低价采购,反令商贾更恐后势不稳,更加惜售观望,市面益发紧张。
  这一月余,祁韫奔走于朝堂与商界,多次入宫参政,与乔、郑二家日夜斟酌稳定银价粮价之策,终于促成战时专用会票发行,以此缓解货币荒。又以皇商家主之力,撮合京城三大商会共认捐钱粮,保住最要紧的物资供应。
  而祁宅内,因家主新丧,宗子祁韬丁忧不理外事,只与妻谢婉华坐镇中馈,承涟承淙则奔忙于各地商号。
  盛夏酷暑之中,内宅亦力行节俭。本来每日大鱼大肉,如今只剩粗粳米与数碟素菜。冰窖原可日日取冰消暑,也改为只在病老幼小处少量取用。精致茶点与冰镇蜜饮一律停供,就连正堂夜间也只点数盏油灯,早早熄灯息人,处处都是勒紧裤带,只为撑过这场国难。
  第224章 权市
  然而,祁韫既已代表祁家行走,所见所忧,自与街巷小商不同。
  就眼下而言,紧要的是京中大商本就盘根错节,各有根基,也各有仇怨,借机互相倾轧。
  其中本就有不少攀附梁党,虽同困城中,仍自恃家资丰厚,不惜闭仓惜售,推高米价银价,只待乱局中发其横财。有人暗里散布谣言,哄动市心,逼得百姓越发恐慌,只为坐观好戏。
  更有甚者,低价收粮于饥民,再高价转卖军需,或干脆将米盐私运往自家庄园,为日后向新主邀功作计。
  短短月余,街市便见有人无米下锅、老小饿倒街头,也见中小商户因断货断银而关门绝业。市面失序,人心惶惶,并非偶然,而是利令智昏的必然之果。
  若从长远看,眼前战乱尚能凭各家家底与官府之力勉强支撑,最贻害无穷的是战时中小商户批量倒闭,大商肆意兼并,市面铺面行号尽落寡头之手。
  战乱终会过去,然而乱象导致的贫富悬隔日益加深,失业商贩与破产手艺人流落为游民,往后必成暴力、匪患与乱兵之源,这才是更深处的隐忧。
  在祁韫眼中,难缠的往往不是外敌,而是同城之中这群只顾一己之利的豪商世家。难解的不是具体事务,而是为商即是逐利的人之本性。
  除祁氏外,帝党之中分量最重、且以京城为根基的皇商,便是乔郑二家。这两月来,祁韫与乔延绪、郑氏家主郑玉庭数次密会,虽三家皆倾尽全力,仍难一呼百应。就说六月朝廷号召富户认捐,诸多世家望风而避,阳奉阴违,推诿不前,最终纳银远不及预期。
  若真要撬动盘根错节的局面,还得从三大商会的核心骨干入手。
  京中三大会,恒昌会以盐粮、丝绸、航运大宗贸易为本,往来南北,财力深厚。通宝会坐拥京畿钱庄、票号与贵金属之利,银钱流通几乎尽在其手。集珍会则汇聚百工巧匠、玉器、漆器、绣造等精制行当,虽不及前二者体量庞大,却最得王公贵族青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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