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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此三会既彼此牵制,又彼此倚赖,盘踞京师多年,左右着这座八十万人口之城的血脉与气象。
  这日,鄢宛棠接到戚宴之的书信,言有要事相商,欲请鄢小姐出手相助,盼得一叙。
  鄢宛棠登时来了兴致,笑吟吟命人备车,自个儿也乐滋滋拾掇衣发妆容,如约而至。
  所赴之地竟是戚宴之的私宅,院中松竹高洁,厅堂陈设素雅沉稳,皆是上乘器物,却不显张扬、不见柔媚,正合将门世家出身的女郎气度。
  鄢宛棠心下更喜,只觉戚令这是将她当作朋友相邀,行至堂前,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可一踏进正厅,就见里头还多了个人,祁韫。
  鄢宛棠侧目瞥了她一眼,心里倒觉有趣。祁家上下是真不知这位搅弄风云的家主其实是女子,还是都能做到心照不宣,守口如瓶?
  国难当头,高门也不敢铺张,向来惯于贵气艳装的鄢小姐今日也只是穿了素净织金浅绿衣衫,轻薄如烟,衬得人更是娇美俏丽,眉目生光。只是那青玉发簪、月白抹额,皆是素中透巧的小心思,依旧显出出身名门的尊贵底子。
  反观祁韫,原本就因家中服丧而着麻衣,此刻竟真是一袭粗苎素衫,连常佩的身份玉佩也不系,姿态平静从容,神色更是淡然无波。
  彼时风气,富室守孝往往奢靡非常,远望都是素面白衣的纯良孝子,近看却全是机巧雕饰。或以苎麻带缀暗绣祥云,或衣襟细嵌乌银绦边,再以巧针暗缀吉语,素色而不失贵气,一匹好麻衣竟可至十两银。女眷更擅以素妆藏巧思,云鬓微松、轻施粉黛,看似寡淡却更添风情。
  可这位祁家新主,偏是毫无点缀,只留一领质朴清冷的麻衣在身,素净到极致,却教人移不开眼。
  鄢宛棠依礼先轻声致哀一句,又笑盈盈蹲个万福,语带俏皮:“恭喜祁家新主上任,从今往后,可得多庇佑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啊。”
  祁韫微微一笑,依礼还之一揖,抬手请她入座,再亲自替她斟茶。
  鄢宛棠自在接过,低头轻啜,却又不满似的抬眸笑道:“约我出来,主人家倒不露面,让旁人代劳接待,是何道理?”
  话音刚落,就见戚宴之从外头踏进厅来,一身未及换下的武服,显是方才自军营办差归来,唇边挂着浅笑:“不料鄢小姐竟这般惦念我,等得都快发怨言了。”
  鄢宛棠被戳中心事,嘴角翘得压也压不住,只是轻哼一声撇过头去。
  她二人目光才交错一瞬,祁韫便看明白了局势,也忍不住抵拳轻咳一声,含笑做和事佬:“二位今日都是因我之请才来,本该我设宴款待。既借了戚令的地头,待平了叛乱,再请二位赏光赴席,也好同庆。”
  戚宴之坐定便谈正事:“我亲眼看过,前些日子俘获的叛军已在营中押着。祁爷要用,不过鄢小姐一点头的事。”
  “呦,我还真有份儿呐?”鄢宛棠笑眯眯道,“是要请我父亲出面吧。”
  “正是。”祁韫说,“还请鄢小姐代为促动,请鄢大人允准拨几个俘虏听用。”
  三人又略讨论一番,此事便这么说定。祁韫本拟鄢宛棠要讨价还价,没想到她答应得干脆,连条件都没提。再看戚宴之那视作理所当然的模样,于是明白这还是看在戚大人的面子上。
  怪不得前些日子她将此事一说,戚宴之便说鄢宛棠必会照办,看来二人真是关系匪浅。
  既然正事已定,祁韫自无理由多留,拱手便起身。鄢宛棠却笑着出言留人:“待祁爷出服,不如我嫁你如何?你家既出了探花,又成了皇商,也勉强够得上我了。”
  祁韫仍不紧不慢一笑:“鄢小姐何必借我搭桥?你二人慢聊就是。”自顾便走。
  戚宴之望着鄢宛棠那副乐不可支的样子,无奈摇头,也作势要走:“我还有他事在身,先走一步,鄢小姐自便。”
  “哎你去哪儿啊,我也可以去啊。”鄢宛棠抿唇笑得可甜。
  “查凶案。”戚宴之故意吓唬她,“鄢小姐也敢跟?”
  “敢啊!”鄢宛棠索性将她手一挽,“把我哄出来,让我办事,还晾着我,戚令过分了吧?我跟定你了。”
  戚宴之听她这“跟定你”暗含的暧昧撩拨就皱眉,不动声色反将回去:“三年前鄢小姐‘一身一命’就已是我的,谈何跟不跟?”
  “原来你还记得啊!看来也惦记我这‘一身一命’吧?”鄢宛棠丝毫不羞,凑过去仰头往她脖颈间胡乱吹气。惹得堂堂戚令又痒又酥,气得身上发烧、心里发软,却又拿她这权臣爱女毫无办法……
  数日后,乔、郑、祁三家皇商联名请京城三大商会之首脑会面,地点却颇为气派,竟设在城西南顺兴门箭楼之上。
  能成此局,自是仗了鄢小姐的面子,说动鄢世绥特事特办。正值战事紧张、城防森严,还能为一干商贾放行,可见分量之重。
  鄢宛棠与戚宴之也到场,那几位商会首脑本就识得二人身份,更不敢怠慢。又见三家皇商出面者竟是祁氏手腕狠辣、心思深沉的新任家主祁韫,心中明白,今日之议只怕不简单。
  此地三日前方才遭一劫,小股叛军乘夜突袭,与原就流窜的山西响马合流,因劫得地方军器库几门旧炮,妄图破城示威。虽终被击退,也在城墙上炸出数道豁口,此刻尚有工匠与军士忙于修补,尘土飞扬。
  祁韫以主人之礼先寒暄数句,随即微笑指向楼下空地:“前些日子朝廷俘获几名响马头目,内中那位刘五素有声望、武艺不弱。今日请诸位来,便先观一场小小比斗,也算助兴。”
  众人循着祁韫所指望去,只见箭楼下空场上,押着七八个土匪俘虏,虽浑身血污、发乱如草,却仍透着股子桀骜狠气,眼神阴狠,神色倔强。
  场中正坐着一位大将,铁甲在身,神情冷峻,正是此次“外四家”总督麾下副将邵平,身后还列着数十军士森然戒备。
  邵平见俘虏押到,目光如刀,盯住为首的刘五,沉声道:“刘五,你逆乱犯上,朝廷理当斩尽杀绝。念尔尚有妻儿在,今予你一线生机,一枪一马,若你能胜我,许你妻儿不受株连。”
  话音甫落,便有军士押上一名面色憔悴的妇人,正是刘五妻子。
  刘五先还冷笑偏头,满脸不屑,可见到妻子神色惶急又关切,眼底还是闪过一丝痛色。毕竟是条硬汉,纵有新伤未愈,仍爽快点头应下。
  军士遂牵来两匹马,兵器则是刘五用长枪,邵平执大槊,一场生死较量便要开始。
  第225章 血酒
  众富商虽也曾在权贵筵席上见过斗兽、角抵之戏,却从未见过真刀真枪、匪气逼人的生死搏杀。只见那原本不起眼的刘五,一旦松绑,握缰上马便如脱笼恶虎,长枪一抖,先声疾攻,气势凌厉非常。
  邵平上马后更显威风,甲胄峥嵘,手中大槊如铁塔般沉稳。二马交错间,枪槊猛然相击,震得场上众人心神俱颤,竟似连楼下青石都随之发出低鸣。
  二人拼杀得难分高下,马蹄翻飞,金铁交击声不绝。
  若在太平岁月,这场比斗也不过是个看客谈笑的余兴,可如今城中戒严,民心惶惶,众富商看得越久,心底越发发寒:连区区草莽响马,竟都能与朝廷副将战得旗鼓相当,真到城破之日,又当如何?
  刘五终是有伤在身,三十余合后气息渐乱,四十合时邵平不再留手,抓到破绽,铁槊横扫,重重击落马下。
  刘五翻滚落地,却仍挣扎着起身,枪尖一抖,带着绝望和狠厉刺来。邵平早看准来路,回槊直击,正中刘五胸口。
  鲜血涌出,那妇人当场失声痛哭。刘五却死不瞑目,直起上身怒吼:“贼老天、贼朝廷逼我反!老子下地狱也要撕你们狗心肺——!”
  话未说完,已有几个军士一拥而上,将他乱刀砍死,登时血流成河。
  这一切,祁韫只是淡笑负手看着。余人早已两股战战,在盛夏天气里冷汗不止,此刻才明白这场“观礼”的真正用意。
  这无疑是说,若你们仍只保全一己之私,不肯为大局出力,那此等悍匪入城便会如此劫掠你家财、折辱你妻儿,最终取你项上人头。
  几个年纪大的已经开始眩晕腿软,要人搀扶。可祁韫仿佛还不欲放过这群富人,就见那几个军士在死人身上擦了刀,掏出匕首刺破心口取血。不多时,其中一人已接了满碗血,捧上城来。
  那一碗血,猩红浓稠得刺眼,更腥味扑鼻,犹有余温,有人当场便作呕起来。
  祁韫却是神色如常将那碗接过,随手一倒,便倒进一口大酒瓮。侍从搅匀舀出一碗,递至她手中。
  “诸位这两月来,想必都过得不易。”她声音不疾不徐,“商路断绝,铺面凋零,各家都有难处。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同舟共济。”
  “今日这碗血酒,喝的是同生共死的盟誓。祁氏愿倾全族之力,开仓放粮,典当家产以充军资。不为博什么美名,只因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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