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金森今天终于穿上了他宝蓝色的重装冲锋衣,拄着登山杖,戴着防风墨镜,是个像模像样地户外选手。
“走了,上山。”
嘎玛让夏背上包,在前头开路。
海拔四千五百米,后面三人走走停停,踩着嘎玛让夏的脚印艰难上升。
金森这两年缺乏锻炼,体能完全跟不上节奏,最后一段路竟然落在最后。
“我拉着你?”走他前面的孟尧停下来向他伸手:“你还好吗?”
金森瞥了他一眼,轻声回绝:“不用。”
孟尧倒是不见外地与他并肩前行,沉声道:“金森,这可不像你该有的水平。”
“你到底想说什么?”金森敛下神色,定定地看着孟尧问:“你是谁?”
“呵,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孟尧表情自若,依旧用平时聊天一般的语气说:“臻美探险公司的前任主教练,金森。”
“2024年10月12日,组队挑战攀登慕士塔格峰,计划从西坡上,却遇突发天气变化,被困在距离峰顶三分之二处,同行队员…… ”
金森脸色异常难看,大声制止道:“别说了!”
孟尧没再说下去,走在前头的两人听到动静立刻转过身。
嘎玛让夏跑下来,把金森拉到身旁,看向孟尧。
“怎么了?”
“没什么,和金森开了个玩笑。”孟尧坦然道:“我说走最后要当心,山上有熊,可能被吓到了吧。”
嘎玛让夏半信半疑地看向金森,“他吓你了?”
金森抿着嘴,点了下头。
“我拉你上去吧。”嘎玛让夏拽住他胳膊,“让他走最后,谁让他吓你。”
孟尧却笑出声来,“哈哈哈,熊说不定还怕我呢。”
徒步走到山腰,远远的,便听到庄重森严的红墙内传来阵阵梵音。
寺庙门口,有一红衣喇嘛弓腰坐在小板凳上画唐卡,见人来了,亲切地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你们好。”
“扎西德勒。”嘎玛让夏双手合十,接着说起藏语。
一旁金森的注意力则全被唐卡吸引,他蹲下身细细欣赏着精美繁复的画像——
慈眉善目的菩萨正坐于宝莲中央,右手执剑,左手捻花,身旁有一青狮坐骑,头顶佛光普照,四周绘有生灵万物。
矿物颜料在绷直的棉布上呈现细闪颗粒,喇嘛画技非凡,细致精湛地勾勒出菩萨的每一缕发丝。
“这是文殊菩萨。”喇嘛见他颇有兴致,俯下身讲解:“保佑智慧通达,学业顺利。”
金森眼珠子都快长在画上,由衷赞叹道:“真好看,一幅要画多久?”
“三个月吧。”喇嘛笑了,“这么喜欢?要定一幅吗?”
金森却摇摇头,语出惊人,“我想学。”
嘎玛让夏错愕,“你想学画唐卡?”
金森嗯了一声,又和喇嘛说:“师傅,您能画几笔吗,我想看。”
“好啊。”
说着,喇嘛拾起笔,送进嘴里用舌头抿湿开润笔尖,蘸了一笔朱砂红描摹衣服上的褶皱。
王琦在旁撞了撞孟尧的肩膀,使了个眼色。
“尧哥,你要进去参观不?”
孟尧摆了摆手,“看会画,挺有意思。”
王琦无奈,只能席地而坐,附庸风雅一番。
“唐卡画师多都是从小就跟着师傅学习修行,您大可以把它当兴趣爱好,去唐卡店体验一两次。”喇嘛边画边说道:“但想画整体佛像,必须要先学《度量经》。”
金森若有所思,“那我能去哪里学呢?”
“可以去拉萨。”见他是认真的,喇嘛放下笔,领他们往佛堂走,“拉萨有唐卡非遗传承人,不过他不一定收,我把联系方式给你。”
嘎玛让夏忙双手合十作揖,“扎西德勒,?…?#&@……”
大殿内,酥油灯盏摇曳,金身佛像敛眉,在蒲团上打坐的喇嘛念诵经文,令人肃然起敬。
四人跟着喇嘛往大殿走,却发现许多造像已坍塌,连背后壁画都剥落残缺,很是破败。
孟尧正要询问,却见喇嘛捧了本相册出来。
“这是丹萨梯寺从前的样子。”
喇嘛翻开陈旧的黑白照片,表情凝重肃穆,“丹萨梯寺是噶举派祖寺,曾在西藏历史上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寺内的佛像和壁画,在研究西藏艺术方面都具有非常高的参考价值。”
喇嘛照着相片指向寺中一处空底座说:“你看,这座舍利灵塔以前就供奉在那。”
众人不禁扼腕叹息,这么好的文物居然全毁了。
“即使现在重建,也不复当年辉煌了。”
喇嘛长叹一声,无奈摇头,“许多堪称国宝的佛像流落在外,前两年拍卖行里一樽铜鎏金金刚塑像,本来和他是一对。”
金森看向佛龛里仅剩的那一樽塑像,心情复杂,“真可惜啊……”
喇嘛合上了影集,大概早已看穿一切,轻叹。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一阵凉风穿堂而过,空荡荡的佛龛上扬起微尘,宛如岁月从眼前翻过了一页。
“啥意思?”土直男王琦轻声问。
孟尧白了他一眼,嫌弃地回:“佛本无像。”
王琦作势扬起手心,扇了自己一耳光,抱歉道:“吃了没文化的亏……”
四人留在丹萨梯寺吃了顿斋饭,准备离开时,孟尧说和寺庙有缘,供奉了不少香火钱,又给佛像刷了层金身。
寺庙上师虔诚表示感谢,特地送了孟尧一小瓶丹药,聊表心意。
“这是甘露丸吧?”下山路上,王琦问嘎玛让夏,“是这好东西不?”
嘎玛让夏:“是的,好好藏着,上师给的,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是吗……”孟尧倒是没太在意,“我还以为是香丸。”
“说法挺多的,能治疑难杂症。”嘎玛让夏又道:“这儿离酒庄不远了,今晚还住我那吗?”
孟尧看了眼时间,问王琦,“回拉萨来得及吗?”
“回酒庄拿了东西就走,来得及。”
三点不到,两辆车开回酒庄,金森下车帮着嘎玛让夏拆雪链,另两位大佬则连车都没熄火。
“大夏,等过了大雪季我们再来。”孟尧临走前来打招呼,“期待我们的民宿早日落成。”
“一路顺风。”嘎玛让夏礼貌地握了握手,其实心里巴不得他赶紧走,“下次见。”
“嗯,下次见。”
说完,孟尧又特地看向专心拆东西的人,“明年见了,金森。”
金森动作一顿,扯了个不咸不淡的笑容。
“拜拜。”
金森第二天联系上了拉萨的唐卡老师,对方听说来意颇有些为难,但见金森态度诚恳,勉强答应明年开春了,可以去他工作室试试。
上网淘了本《度量经》,快递走了半个月才到手里,金森有空就琢磨那些佛像。
书上很多藏文,他喊嘎玛让夏帮忙翻译,把看不懂的标注在旁。
嘎玛让夏问:“为什么这么想学唐卡?”
“感觉画唐卡能修身养性。”金森想法很纯粹,“能忘记烦恼。”
“你有烦恼?”嘎玛让夏明知故问。
金森提笔顿了下,片刻后笑了笑,“谁都会有烦恼,多少罢了。”
嘎玛让夏亲昵地摸了下他的后颈,没有再多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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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参透今生
转眼到了十二月,酒庄进入今年最后一轮采摘季。
雅鲁藏布江畔白雪皑皑,但酒庄内却一片火热,一筐筐饱满的葡萄送进流水间,酿造、发酵、灌装……最后成品打包发往各地。
金森在这住了小一个月,差不多和酒庄里的人混了脸熟,最近两日他也跟着大家去地里采葡萄,虽然效率不高,但好歹出了份力。
藏地朴实无华的生活和日复一日的义务劳动,让金森从颓废中慢慢走出,往日缠绕心间的种种,也在这漫天飞雪中逐一放下……
莫明觉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自由热烈的嘎玛让夏。
额头的伤疤褪去,留下一个很浅的坑,金森依然会写日记,写自己好像已经变成一个当地人,他学会了好几句藏语,能分清哪几种葡萄,有时还能帮着接待客人……
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只是金森觉得,自己可以做。
今年酒庄收成喜人,是个好年份。
嘎玛让夏最近一直盯着生产线,他让贡布标出几桶最好的,以后带出去参赛。
金森跟着来涨见识,望着屋子里满地的橡木桶问:“大夏,评委评奖的依据是什么,我光喝感觉都差不多啊……”
“哈哈,因为评委都有一条金舌头。”嘎玛让夏指了下面前的橡木桶说:“冈钦拉姆是每年的限量款,由酒庄最好的酿酒师调配制作,灌装前过橡木桶至少陈酿一年半。”
“冈钦拉姆有藏地独特的红酒风味,酸度比其他产区高但酒体富有浓郁的雪松和皮革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