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小小的,软软的,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尘封已久的,属于这个家的味道。
他的手指,都在颤抖。
念念看到他收下了,开心地拍了拍小手。
然后,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小脸蛋,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爸爸,亲亲。”
这是他们之间,曾经最亲密的互动。
每一次,“阿颐”帮她做了什么,或者她想哄“阿颐”开心时,都会要求一个亲亲。
顾承颐看着女儿那张充满了期待的小脸,心脏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下头,在那粉嫩的,带着奶香的小脸蛋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很轻,很柔。
却重如千钧。
这个吻,是顾承颐对“阿颐”的承认。
也是“阿颐”,对顾承颐的接纳。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两个人。
他就是他。
是那个在泥泞里,被她拯救的“阿颐”。
也是那个将要为她撑起全世界的,顾承颐。
他抱着女儿,站起身,另一只手,紧紧牵住孟听雨。
“我们回家。”
他说。
这一次,他说的家,是京城,顾家大宅。
但孟听雨知道,此“家”非彼“家”。
这个“家”,有了平山镇的根,才算完整。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场迟到了太久的归途,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而一场跨越了二十多年的复仇,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们没有回那个盛满了烟火气与旧日时光的小院。
孟听雨只是牵起他的手,又让念念牵住他的另一只手。
“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顾承颐没有问是哪里,他只是顺从地跟着她,任由她和女儿一左一右,将他牢牢地固定在人间。
他们穿过镇子,走向了那片郁郁葱葱的后山。
通往山上的小路,比记忆中更加狭窄,被疯长的野草侵占了大半。
顾承颐的脚步,在踏上这条路的第一刻,就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
他的皮鞋踩在湿润的泥土和断裂的枯枝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段被遗忘的时光碎片上,尖锐的棱角,隔着厚厚的鞋底,刺入他的神经末梢。
他握着孟听雨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掌心传来她温热的、安抚般的回握。
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脱离惯有的、平稳虚弱的节律,开始沉重而又紊乱地跳动。
空气里,满是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甜。
这种味道,他记得。
它曾是他困顿潦倒时,唯一的慰藉。
念念很高兴,小孩子的天性让她对山林充满了好奇。
她一会儿指着路边一朵不知名的野花,一会儿又去追逐一只翩跹的蝴蝶。
“妈妈,这里好香呀。”
“嗯,是山里的味道。”
“爸爸,你看,蝴蝶!”
顾承颐低下头,看着女儿仰起的、兴奋的小脸,喉咙里发紧,只能勉强从唇边挤出一个微笑。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露出某种即将崩溃的情绪。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坦而开阔的草地,出现在山腰上。
微风拂过,绿色的草浪一层层地向远处推开。
孟听雨停下脚步,目光望向草地的中央,眼神变得悠远。
“那里。”
她轻声说。
“我们以前,常常躺在那里看星星。”
顾承颐的视线,随着她的指向,落在那片空无一物的草地上。
脑海深处,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一圈模糊的涟漪。
夜幕。
深蓝色的天鹅绒,缀满了钻石般的星辰。
他和一个女人,并肩躺在草地上。
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能感觉到她手臂偶尔触碰他时,传来的温热。
“你还记得吗?”
孟听雨的声音,像从那片星空里传来,带着梦幻般的回响。
“有一次下了流星雨,念念早就睡着了,你指给我看牛郎织女星。”
她的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你还说,隔着银河,也能守望,其实也算一种圆满。”
第254章 他看见了
轰——
顾承颐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那句话,那个清冷又带着一丝少年人故作深沉的语调,在他耳边清晰地响起。
那不是别人的声音。
是他的。
是他“阿颐”的声音。
他想起来了。
他说完那句话后,身边的女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到她极轻地反驳。
“才不是。看得见摸不着,才是最大的不圆满。”
他记得自己当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得对。
“承颐?”
孟听雨察觉到他的僵硬,担忧地看着他。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顾承颐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强行压下脑海中翻涌的画面,目光从草地上移开,落在了不远处的一片山坡上。
那片山坡上,长满了各种草药。
“那片山坡,我常去采草药。”
孟听雨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个最温柔的引路人,牵引着他迷失的灵魂。
“有一次为了采一株金银花,长得太高了,我踮着脚去够,结果脚下的石头一滑,差点滚下去。”
她说的云淡风轻,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可顾承颐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他看见了。
他看见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身体在陡峭的山坡上摇摇欲坠。
他看见她脸上闪过的惊慌。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他甚至能回忆起自己当时不顾一切冲过去的,那种身体快于思想的本能。
他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因为惊吓而微微颤抖。
而他的手,滚烫。
“你……”
他想骂她,想斥责她不爱惜自己。
可一对上她那双惊魂未定的眼睛,所有苛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句干巴巴的。
“……以后不准再来这里。”
“可是这里的草药长得最好。”她小声辩解。
“我来采。”他脱口而出。
那些被尘封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
顾承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涌。
他没有再停留,而是拉着孟听雨,继续往山林深处走去。
他的脚步,不再是迟疑,而是带着一种急切。
像是在追寻着什么,又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也越发清凉。
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风穿过林间的声响,呜呜咽咽,像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
空气中,那股独特的、清冽又带着一丝辛辣的香气,越来越浓。
是香樟的味道。
终于,他的脚步,在一棵巨大无比的香樟树前,猛地顿住。
那棵树太老了,树干粗壮到需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
虬结的根系,像盘龙一样,牢牢地抓着地面。
繁茂的枝叶,撑开一顶巨大的华盖,将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
顾承颐站在这棵树下,仰着头,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巨大的情绪,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不知道这情绪是什么。
是悲伤,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这棵树,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孟听雨牵着他,走到树干的另一侧。
念念仰着小脸,惊叹地“哇”了一声。
“好大的树呀。”
孟听雨没有回应女儿,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拂去树干上的一片青苔。
“你看这里。”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顾承颐的视线,落在她指着的地方。
那里的树皮,相比周围的粗糙,显得异常平整。
上面,用刀,深深地刻着两行字。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被岁月侵蚀得失却了最初的锋利。
但依旧,清晰可见。
是两个并排的名字。
顾承颐。
孟听雨。
那一瞬间,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声,鸟鸣,女儿的惊叹,全都褪去。
顾承颐的耳中,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