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没有,他什么都没有。
  他再也不想看见血,不想看见杀戮,但是他没想到,不看见杀戮的代价,是受尽冷眼。
  他们知道他活下来有多难吗?刺骨的寒风,暴烈的阳光,钝痛的肋骨。
  他又突然想要流泪,想要和斯重诉苦,想要告状:“他们都瞧不起我,不管我再怎么做,都瞧不起我。”
  可是斯重埋在了土里,他现在站在土上,他所有的痛苦、冤郁,都只能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然后,有人拿着绣针,戳了个洞。
  斯溶听见有人敲门,很轻,但是他听着,又感觉很重,然后是女孩儿被隔在门外的声音。
  他没什么力气,也不想回,他甚至分不清这是不是他的错觉。
  又是模模糊糊的一句话,还是没能完全没入他的耳朵,但是他敏锐地听出来了,她在开他的门。
  斯溶的脑袋顿时清明了两分,又陡然有了些力气,能支撑着他用手撑起自己的枯骨,坐起来,靠在床头,微微偏头,冷冷地斜睨着从门缝里挤进来的朝晕。
  是挤进来的。
  明明人小小的,动作也轻轻的,却又这么强势,不由分说地挤进了由他的绝望编织而成的网里。
  现在,斯溶脑子一半是醒的,一半是迷的,飘飘忽忽的,骤然有种不真实感。
  但是,在睨了朝晕一段时间之后,他废掉的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她没有拿导盲杖。
  他给她的导盲杖呢?
  斯溶轻轻皱眉,一皱眉,牵动着神经也交缠着阵痛,但是他不在乎这些痛,只是又把有些泛白的、模糊的视线,放在了朝晕怀里那些杂七杂八东西,努力分辨着。
  …小吉他?还有什么,一块布?一本书…一瓶什么东西?
  带的什么都有,是来他房间梦游来了吗?
  他又看着她用肩膀把门关上,轻微的动作,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而后循着直觉,转了个身,是斜对着斯溶的。
  斯溶又听到了她脆脆的、清丽的嗓音,像是一块冰,能把他身体里躁动流窜的酒精给稀释成清水——
  “斯溶?你在吗?”
  斯溶靠在床边,半阖着眸子,不搭腔。
  他昏昏沉沉地想,是他平时对她很宽容吗?居然让她有胆子在这个时候擅闯他的房间?
  他可是能确定,苏姨绝对和她说过,这段时间不要招惹他。
  应该让她长长记性,该听话的时候就要听话,最好是现在转身就走,要是不走的话,准让她撞个头破血流。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现在就应该出去,和所有人一样,明白他在这个时候不想见到任何人,不想听到任何话………
  他这样迷迷糊糊地想,就又听见朝晕轻声说:“那我去找你了。”
  她迈开步子,一寸一寸地往前移动着,只不过完全没有面向斯溶那边,朝着衣柜直直地走了过去。
  她没有带导盲杖,所以每一步都分外小心,也格外得吃力,慢得像按了暂停键。
  斯溶不明白了——
  她拿着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要做什么?为什么不带导盲杖?
  既然已经走得这么艰难了,还走什么?
  斯溶不理解,但是他能确定,他一定不会出声,一定不会理会她,一定要让她知道,她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下一秒,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准备往衣柜上撞,瞳孔一缩,寒声道:“我在这儿。”
  朝晕收回迈出去的步子,眨巴了一下眼睛,依据敏锐的判断力,正面向了斯溶,绽放出来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像一颗向日葵一样——
  “斯溶,你肯理我了?”
  她没有听到斯溶回话,依旧那么固执地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们两个之间的距离,又只剩下了,三步,两步,一步。
  在斯溶的气息和她之间的距离是他们平时交流的距离的时候,朝晕停下了,歪了歪头,温声问他:“斯溶,你身体难不难受?”
  她看不见,斯溶那双猩红到有些狰狞的眼眸,就那么沉沉地、重重地砸在她身上,那里面如决堤般崩溃的情绪,瞬间把他们之间的一切防线给冲塌。
  她只能听见,他沙哑的嗓音,无奈到带着恨的话语——
  “你进来做什么?”
  朝晕轻轻地弯唇:“我怕你不开心。”
  斯溶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眼泪不值钱。
  相反,他的眼泪,是他觉得最值钱的了,像是他的傲骨的碎片。
  所以,在眼泪一瞬间上涌的时候,海啸般的颤栗冲击他的肋骨,让他分不清是迷茫还是悸动。
  第248章 你是什么颜色(18)
  【叮!攻略目标好感度+5,目前好感度31。】
  “开、心?”
  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垂下了眼眸,又无声地笑了起来,各式各样的情绪——低迷的、呼啸的、激昂的,冲撞着这副破败的躯壳,几乎让他佝偻下了腰身。
  “你刚回来的时候,我没办法做什么,我怕添乱,对不起。”
  朝晕这样说着,笑得有些拘束,不过下一刻又明媚起来:“不过,我现在能尽力让你开心一些。”
  她不问他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不劝告他这个世界多么美丽,不痛斥他的无病呻吟,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
  她只想让他开心一些。
  斯溶又发起愣了,简直像在发呆一样,他看着朝晕朝晕怀里那些不搭边的东西,隐隐约约有了点猜测,可是又觉得天方夜谭。
  朝晕又开始说话——
  “你看,我拿了苏姨给我买的小吉他,我可以教你弹曲子,不过我其实也不怎么会弹,我们可以一起学。”
  “如果你不想弹吉他也没关系,我还带了故事书,你记得它吗?这是你让苏姨给我的,是你给我买的盲文故事书。”
  “都不想的话,我还带了刺绣布,我可以带着你一起绣小狗,不过我绣得也不好看,但是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再学。”
  这么一大堆话说完,她踌躇了几秒,压低了声音:“不过,在这之前,你能处理一下你的伤口吗?”
  【叮!攻略目标好感度+2,目前好感度33。】
  她的话像拨开云雾的一条月光,让他的眼前也清晰了些,看清楚了她手里的碘伏和创口贴。
  他的心脏,骤然开始迟钝地刺痛起来。
  善意和恶意是这个世界的两个反面,在恶意粘稠得像是蜂蜜的时候,善意就锋利得像一把剑,扎在人身上,便让人受了濒死的痛楚——
  但是同样,也让人惊醒,原来自己还在活着。
  她连导盲杖都没拿,就是为了抱着这些可能会让他开心一些小玩意儿,来尽她所能地不让他这么难过。
  简直就是一个,简直就是一个笨蛋。
  就应该让她摔一跤,她才知道自己这样多危险,多愚不可及。
  斯溶这样想着,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情急之下居然憋出来了一个成语。
  然而,他是这样想着,手却先一步作出反应,扯着朝晕的胳膊,强硬地把她按到了床上坐着,不让她再乱跑,以至于再随便磕了碰了。
  朝晕一瞬间被拉得晕头转向,手上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一下子散落在床上。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怀抱,静默了几秒,最后小声问:“你都不喜欢呀?”
  斯溶又是一把按上了她的脑袋,这次下手重了,但是重得也不多,他又换上了朝晕熟悉的、凶恶的语气:“以后不许随便和别人道歉,不管错没错,都不许。”
  朝晕呆了呆,慢慢想起来自己一开始说的那一句对不起。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要问问他,他有没有听自己后面说的话吗?
  她考虑了半天,还是没有想出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只能乖乖点头,口吻郑重:“好,不道歉。”
  斯溶见她答应的这么快,就像是信他说的所有话一样,又怔了一瞬,怕了似的收回了手,反而弯下了腰,捂上了脸。
  他又想大声质问这个世界了,这个没有接纳他、没有把他当成孩子的世界,为什么又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派来了一个笨蛋。
  朝晕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没有听见他说话,又再次提醒:“斯溶,你涂药吧?不然,伤口会一直疼。”
  或许是酒劲上来了,或许是斯溶自己觉得有了倚仗,不管不顾地别开了脸,语气像是赌气似的,直截了当地拒绝:“不涂。”
  朝晕傻了,没想到是这个答案,犹犹豫豫了一会儿,又小声劝:“涂吧。”
  斯溶好像来了劲,人像小了好几岁似的,偏要和她作对:“不涂。”
  他突然看向朝晕,问了她同样的问题:“你觉得,世界有接纳我吗?”
  朝晕愣住。
  “世界上这么多人,有人天生那么高贵,有人天生那么卑贱,那那些什么都没有的人要怎么办?世界真的爱他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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