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不管怎样说,这都和韩归嘴里说的“没什么大事”大相径庭。
  朝晕看到他的时候,差点没憋住呼吸,她看得出来他的痛苦,她看出来的那些痛苦又化成了她的痛苦,不留余地地攻击她。
  朝晕登时判断出来鸦凝现在需要干预,她又上去换了一口充足的气,而后直直地朝着鸦凝游过去,一举一动都分外小心,生怕惊动了他。
  然而,在她的手距离他还有半臂之时,他猛然张开眼,在瞳孔中心倒挂起来的实质的红犹如一盏阴冷的鬼火,其中只有不分青红皂白的戒备与暴戾。
  他的眼眸也在喊痛,痛得烧出红辣辣的光,把她清丽的剪影也烧得模糊不清,他的理智被焚毁,一切都不清楚,只有疼痛和气味的清楚的。
  他毫不犹豫地挥出了指甲,寒光涔涔地深着水,给自己划出来了一方可靠却寒凉的牢笼。
  幸好朝晕及时地收回手,不然后果难以想象。
  他的抗拒没有让朝晕带他上去喝药的想法有丝毫消弥,她紧锁眉心,分外焦急,一直在指着自己的脸,希望他辨别出来自己,然而没有用,他现在的状态和疯了差不多,浑身应激一样地紧绷颤栗着,赤红的眼眸死死地瞪着她,犬齿半露,森光寒寒,另一只手死死地抓着自己被揉搓得不像样子的玩偶。
  朝晕又试探着伸出一次手,迎来的还是不收任何力道的攻击。
  她彻底明白了——带他上去是不可能,她只能走别的路。
  朝晕想通了,决绝地转身,向上游去。
  鸦凝见她离开,慢慢松懈了下来,头再次重重地砸在地上,重新恢复了蜷缩的姿态,又自己把自己关在无形的牢笼之中。
  一切都好,让他自己待着就好——
  只是,眼前格外模糊,隔着重峦叠嶂的水天石地,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如煮出泡沫的羽毛,让他满身灼烧。
  他已然记不得她是谁,但是有一道凄厉的声音差些冲出枷锁,发出呐喊——你要丢下我吗?就这样丢下我吗?
  他判断不出来这是谁喊的,然而指尖微动,一串稀疏的水泡沫从指间溢出,像是暴力的驱赶,像是蹩脚的挽留。
  朝晕用最快的速度游上岸,一口闷掉那杯药,再次深吸一口气,重新沉入水中,背上载着月光,再次冲来,不气馁地尝试。
  第383章 纸张人鱼饲养计划(17)
  朝晕这次必须加快速度,她再次探出手臂,这次在靠近时,鸦凝并没有什么很剧烈的反应,只是眼睫颤颤。
  然而这一切都在朝晕抓上他的手臂时被击碎了,他重重一抖,猛地睁开双眸,眼眸深处红得发紫,似乎是被迫想起来了不好的回忆,颤栗的瞳孔里都是狠辣辣的恨,把所有理智砍成了荒芜地。
  他又挥起手臂来,朝晕勉强闪开,微微侧过身去借力,用了力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这似乎更让他不安,抗拒的力道更大,朝晕差点让他挣脱了,只能握得更紧,亲密无间的皮肉下面是亲密无间的骨头,再下面是亲密无间的心脏。
  但是,在她又把他往上拽的一瞬间,鸦凝锋锐的指甲如尖刀一般划过她的肩背,尖锐的疼痛感源源不断地往骨缝里面钻,朝晕猛地瞪大双眼,血花顿时向外渗出。
  血雾瞬间包裹住鸦凝的指尖,和他眼眸将近是一个颜色,却把他眼里的暴戾截停。
  他所有的挣扎都在这一刻停下了,他的发条被砍下,只能眼睁睁、呆滞地看着血色如花一般漾开,绮丽凄艳。
  她的血把他眼里的血冲淡,银质的肌理有苏醒的征兆,竟然有种奇怪的攻毒之感。这水浑浊又靡艳,不如她半分澄澈,蓝荧荧的水光混着她载来的星光,在她身上开满了花,更是把他衬成了稠密绝望的黑色。
  朝晕只觉得喉咙里有痛呼往外爬,却被她生生咽下,眼前发昏了一瞬间,也只有一瞬间。她强忍着剧痛旋过身,看到了鸦凝怔愣的神色,他眼瞳中心的红似乎是洇开了,在眼圈周围散开,薄薄的。
  她脑海分外清明,一把抓上他的双手,上半身压过去,跨过千山万水,越过咸涩的海洋,唇瓣重重地贴上他的,一个称不上吻的吻,像暴雨,像解药。
  重合的一瞬间也是魂灵归一的一瞬间,他彻底束手就擒了,被她禁锢在怀里,有苦涩的药汁渡了进来,这么苦,苦得他想要流泪。
  但是他失去了流泪的资格,那总是写满了薄情和高傲的瞳仁里,如今是遍地碎裂的无措和哀伤。
  微凉的药汁流过肺腑,把团团废火扑灭干净,大脑慢慢清朗,那层固执地黏在尾鳍上的皮也被轻松摆掉。
  拨云见月一般,把红剖开,鸦凝银如弯刀的瞳孔轻颤,把最后一口药吞下,压在他唇上的花瓣飘走。
  朝晕的氧气有耗尽的征兆,她慢慢锁眉,背上尖锐的疼痛让她清醒又让她意识模糊,差点失去屏息力气的瞬间,有一双手捧上她的脸颊,紧接着,是冰凉的一双唇贴了上来。
  她的瞳孔不受控地瞪大,而后便又垂下眼睑,她圆圆的眸子,包裹住了他被水羽化到美不胜收的脸庞。
  他正在以一种温柔到极致的力道,为她渡气。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眼睫一抖,不敢和她对视,只能更温柔地碾上她的唇,把她吻得又往斜上方的水里逼。
  他漫无边际的生命,连同洪水一般的懵懂情意,全部倾斜。
  【叮!攻略目标好感度+8,目前好感度50。】
  等到他不算吻的吻如戏剧般落幕,他离开她,握上她的手腕,轻轻一转,让她在水里翻了个身。
  朝晕脑子还懵懵的,忽然,背上那道伤口被舔舐,温软的舌尖和尖利的疼痛对比鲜明,濡湿的范围持续扩大,胜过了钝痛半子,最后就是完全的胜利了,
  她全身像触电了一般一抖,转过头,低敛下眉眼,看到鸦凝低眉顺眼也掩不了的虔诚。
  他在舔舐她的伤口,舔舐他造成的孽果。他在修补由他亲手创下的伤痕,卑微地讨要重修于好的可能。
  ————
  贝莉卡的病总算是好了一些,现在正在睡觉,韩归原本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了,但是电光石火之间,他又突然想起来了朝晕,以及她的人鱼。
  他敛起眉,虽然他并不觉得鸦凝的蜕皮期会有多大的痛苦,但是出于一种与生俱来的责任感,他还是决定亲自探望一下。
  晚上九点半,韩归推开饲养室的门,第一时间是觉得铺天盖地的冷,在这炎炎夏日都盖不住的冷。
  训练有素的他也不禁打了个寒噤,总是矜冷的眼眸在屋子里寻找着朝晕的身影,刚要出声喊人,却突然脊背一凉,感受到了一种掏空肉体的阴冷。
  直觉逼迫他抬起头,望向那抹阴寒目光的主人。
  第一眼看到的是在池边坐着的朝晕,她的双腿浸在手里,微微偏过头和身体,韩归视力很好,看得见她右肩膀上粉红的一长道痕,不过并不深,看起来像是一道无关痛痒的刮痕,而她安抚性的表情让他差不多能判断出她在对着她的人鱼说什么。
  不过,她在当下显得不是特别重要。
  鸦凝似乎是坐在她旁边,绕了半圈,藏在她身后,双手从背后揽上她的脖子,头轻轻靠在她的脖颈处,颇有楚楚可怜之感。
  然而——成年之后的人鱼的血液里几乎都是暴戾因子,他们的依赖性会大幅度下降,独立性越来越强,捕食能力会猛然提高,因此饲养员必须采取强硬手段才能让他们听话。
  所以,人鱼在蜕皮期之后成年,而成年之后,绝对不会向饲养员示弱。
  可是现在,韩归的世界观有点崩塌了。
  他想要说服自己,鸦凝可能不是在蜕皮期,不过后者明显垒砌得更加健壮的肌肉、线条更加凌厉的下颚,烧得滚烫的瞳孔,都赤裸裸地告诉他,这就是人鱼成年的信号。
  这条黑鳞人鱼,一边和他的饲养员装可怜,一边用那阴冷的眸子盯着他,细细的眼刀像是要把他剥皮拆骨。
  强到极致的攻击欲,让韩归也忍不住后退一步,然而再定眼一看,鸦凝又已经垂下眼,乖巧懂事的模样,伏在朝晕肩膀上,一声不吭。
  听见了细微的关门声,得知闲杂人等终于离开,鸦凝又低下头,听着朝晕的叙述。
  听着她傻傻地讲幸好韩归判断出来他是蜕皮期了,她费点力气也算是让他脱离苦海了。
  鸦凝脑海里回荡着研究室那道“要认真照顾任何处于蜕皮期的人鱼”的命令,看着她白净的脸颊,敛起张狂锋利的竖瞳,唇瓣再度贴在那道疤上。
  第384章 纸张人鱼饲养计划(18)
  朝晕肩膀上的伤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当时被划出来的时候,她甚至都觉得骨头都裂开了,但是在池边坐了会儿就只剩浅浅的疤,第二天一醒,甚至光洁如初,连疤也没有了,这让她不禁觉得稀奇。
  总之,恢复得快也是一件好事,她第二天就能投入到正式的工作之中去,一切都那么正常——除了鸦凝对她的谛视偶尔太过于强烈之外。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