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两天,人还没回来,心里像是在煎茶,心事慢慢蒸,蒸得浓,关于她的事发酵着,涩得胸口发闷;然后便开始沸滚,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到最后一天便冰成了透心凉,不指望了。
  总归,天色一暗,他便要上山了。
  天越来越冷,像要给人套上一层冰壳子。
  天色是半透的瓷青色,桑霁独坐在庭院的桌前,面前一张琴。他抬眼看了看天,觉着要下雨,唇瓣翕动了下,给自己还有雪绒它们蒙一层罩,而后便低下头,漫不经心地拨动琴弦,心却飞得有些远。
  无聊,一觉得无聊,困意就爬上眼眶。
  雪绒跳上他的腿,卧进他怀里,被他轻轻揉了揉,万物湮灭的寂静汹涌袭来。
  他闲散地用手撑着头,如瀑青丝泻下,像水帘。像是烦乱的困意拍打着眼帘,他微微低首,缓缓阖眼。
  入夜的昏黑遮了眼布,可意识昏沉前,一抹俏黄又现在眼前,把蒙蒙水雾给烘干了,桑霁感到了久违的腾腾热气。
  他立在原地,深远地凝望着。
  迟疑地踏出步子,慢慢靠近,直到不敢再迈近,他听见自己软下嗓音,问:“在做什么?”
  俏黄人影转过身,清丽姿容如天晴般展现。
  鹅蛋脸、斜飞眸、玉琼鼻、薄樱唇。她神秘地笑着,举起拳头,倏地张开手,水晶吊坠摇摇晃晃,搅乱一池清水。
  她清灵的眸光熠熠,张着嘴,在说话,但是被骤起的水声遮了个全,桑霁听不清。
  慌乱如急雨碎石,纷乱地砸向心湖,让他忽地有种喘不上气的实感,也让如梦似幻的感知一下子支离破碎,心智逐渐明朗起来,心情却一般阴郁。
  听见了簌簌的水落地的声音,下了下雨。
  桑霁没张开眼,听着碎琼乱玉般的落雨,呼吸有些错乱。
  他从不做梦——
  刚才却梦到了一个人,好清晰,好清晰,他甚至想伸手理一理她的头发。
  好多思绪挤成一团乱麻,他怎么也纠扯不开,最后的最后,只能认输般地,在安静的心谷里,长叹一口气。
  雨脚细密,打在叶子上,如蚕食桑叶般沙沙作响。空气中雪松香和繁花香交织,雨敲在花盆上,偶尔一声叮铃,倒像铃铛声。
  他缓缓睁眼,有淡淡的迷惘在。
  可心跳滞后了一拍,而后踩着雨的鼓点,狠狠颤动起来。
  他看见了银砂雨沫,看见了水墨笔痕——望进了一双晶莹剔透的玲珑眼。
  朝晕。
  他在心底里轻声喊,有回音荡漾。
  第499章 师兄(30)
  朝晕蹲在地上,捧脸盯着他,见他睁了眼便笑开:“桑霁,我回来了!”
  她四下探看,疑惑皱眉:“你怎么睡在这儿?在修身养性吗?”
  桑霁只是愣愣地看着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直到朝晕张开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才猛地回神,说话有些艰难:“怎么……现在回来了?不是说还要几日吗?”
  “哎呀!别提了!”朝晕把兔子塞进桑霁怀里,自己抱着雪绒,拉着他往屋里走,不停抱怨:“在外面这么多天,累死了,还没能偷偷跑出去吃桂花糕。”
  “这也就算了,可其他人也太笨了!我和师姐都说了,通过这妖怪害人的手段就能看出来只能智取,他们非不听,叫着什么为民除害啊天下正义啊就上去了,结果就被一窝端了,拖延了行程,害得我也要跟着吃这么多天的苦。”
  朝晕坐在凳子上翘起二郎腿,泄愤似的咬了一口桑霁递过来的糖葫芦:“主要是我特别想回来见你呀!我观察到这大妖的弱点是眼睛,和他们说趁晚上打,它眼睛不好。他们还不信!气得我直接一不做二不休,昨天晚上直接带着竹清闯了大妖的老巢,给它打得服服的!还是单打独斗爽,我估计宗门里还会破例奖赏我嘞——”
  桑霁站正了身子,把朝晕遮个严实。听到前面,抿着唇不好意思看她;听到后面,心都提起来了,略有些严厉地批评:“太危险了!下次不许再这么冒失。莞凌更稳重一些,怎么不带着莞凌去?”
  朝晕吐了吐舌头:“因为太危险了呀,不想让莞凌师姐受伤,竹清皮糙肉厚,没事。”
  桑霁:……
  此刻还因为自己的英勇功绩美滋滋乐的竹清:
  丝丝缕缕的黑烟从门缝里渗进来,循着无一例外朝着朝晕的方向游去,可还没近人三尺就被冰成渣子灰飞烟灭了,导致朝晕一点没察觉。
  她在兴冲冲地和桑霁分享在外面的所见所闻、逸闻轶事,后者清瘦的身影拢在朦胧火光里,洇着几分柔软水雾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
  朝晕起初觉得很难受,有点冷,后来却又越来越困,懵着脸跌跌撞撞地扑在自己的小床上,呆呆地看着桑霁,有气无力道:“桑霁,我有点难受。”
  桑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最后只能走近,哄她脱下鞋子,给她盖好被子,低念一个咒给她降温,最后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她的脑袋瓜:“傻,被残魄跟着回来了都不知道。”
  光记着回来看他了?
  他嗓音低缓,天上泄下来的月光似的,让朝晕眼皮打架:“好好睡一觉,明天醒了就无碍了。”
  看着她闭上眼睛,桑霁慢慢冷下脸,翻腕凝霜,一柄寒刃已横陈掌间,水晶吊坠在磕碰着剑柄,叮铃清脆。
  他手腕一转,利索地斩断一缕黑雾,黑雾被斩散后有凄厉之音,不大,听了却叫人难受。桑霁回头去看朝晕,见她皱眉,淡淡的戾气再度爬上心头。
  他下手更重了,黑雾连发出声音的机会都没有。
  长夜漫漫,灯晕含纱,落针可闻。
  桑霁坐到深更半夜,终于把那几缕残魄斩得粉碎。然而心中火气越烧越旺,他不由得皱紧眉头,费力地将其压下。
  “桑霁——”
  冷不丁的一声,桑霁怔愣回身,却见朝晕脸烧得红扑扑的,双眸紧闭,没有要醒的意思,不知道怎么喊出的那一句。
  “看我的藕粉桂花糕,给你吃,”她正儿八经地说,“啥?我不吃,我带给你的,我对这东西不感兴趣。”
  然后,桑霁亲耳听见她咽口水的声音。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屈膝弯腰蹲在她床前,目光徐徐描摹过她的眉眼,压低了嗓音,引诱似的说:“真是谢谢师妹,感动得我都说不出话了。师妹怎么对我这么好呢?”
  朝晕理直气壮地回:“一点小事,不足挂齿。因为喜欢你呀,喜欢你,对你好。”
  风声把这屋子围堵得水泄不通,让人逐渐透不过气。她这些话快比烛光火热,月水照进来也浇不灭,轻飘飘也沉甸甸,直荡进人心里去。
  桑霁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是颤的,问:“真的吗?”
  朝晕烧得稀里糊涂的,说话没力气,可听得出来她满满的疑惑不解:“喜欢还有假?”
  迷茫混进那一丝丝的甜里,把心都搅苦了,“我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朝晕回答得干脆利落:“喜欢就是喜欢,要什么理由——”
  每个字都烫得他快要惊跳,他没有再发问,给她掖好被角,犹豫着探出手,生疏地、温柔地揉了揉她软乎乎的头发。
  一下、两下,让他的心软趴趴的,快化成水了。
  【叮!攻略目标好感度+5,目前好感度77。】
  ——
  小师妹最近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甚至感觉脾气更暴躁了,一言不合就打人,也不再整天翘首以盼回她的小屋子里了,
  竹清开玩笑说,是不是她藏的娇偷偷跑了?没想到小师妹不仅没笑,还死死瞪着他,最后才慢慢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
  竹清:!!!
  朝晕只是被戳到痛处了。
  没错,她那天刚回来,桑霁晚上就自己偷偷走了,一句话也没说,把雪绒还有小兔子都抱走了,啥也没剩下,这都让朝晕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不想看见她啊?
  虽然他们离得不远,不是什么“天涯海角,插翅难飞”的大戏,但是朝晕就是很生气,怎么没一个解释就偷偷跑掉呢?还不如直接告诉她不喜欢她呢!
  因为这个事,朝晕在自己的“表彰宴”上也没露几个笑。
  这点她倒是猜对了,为了表扬她降妖时的赫赫战绩,宗门里还特地为她——哦,还有竹清,开了个宴,嘉奖他们有勇有谋,年少有为。
  最主要的是,让那时参与降妖的其他宗派也赞不绝口,感叹天玑宗真是钟灵毓秀,人杰地灵。
  烈虹场的人也为他们两个骄傲,在俩人下了宴台后纷纷涌了上来,挤着他们往一边去,各种夸奖不绝于耳,还有很多送礼的。
  第500章 师兄(31)
  直到不知道人群里谁喊了一句“小师妹看这儿!”,朝晕被吸引了注意力,看了过去,一众人纷纷让道。
  月白广袍落地,行进间有细微的咳嗽声,来人缓缓抬头,慢慢露出一张风清月明的脸来,轻声道:“恭贺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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