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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年舒道:“她要是真死了倒罢了,只怕白氏不会轻易让她去了。我在想,她到底是如何指认君澜是凶手,毕竟事隔多年,口说无凭。”
  星郎摇头,沉吟不语,宋理在一旁道:“大人莫忧心,此时天色已晚,明日我再去刺史府打探一番。”
  年舒道:“不必,你替我约谭吉彦一叙。”
  宋理一愣,科举在即,淮王已来信,沈年舒已被定下为考官,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因干涉刺史州衙办案,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岂不毁了眼前大好的局势,他正想劝说两句,不想柔娘已是急了,“表哥,涉案干涉不是小事,传了出去,于你名声不利,还是宋先生先去探明情势。”
  年舒不容置疑道:“我见他并非求情,或要他胡乱断案,只想了解现下案件境况,否则我怎样救他出来。”
  柔娘还想说什么,却被年舒制止了,“还请先生明早便去。”
  宋理见他心意已决,只得躬身应是。
  这一夜,沈园无人入睡。
  沈年舒握着君澜送他那只簪子,在书桌前坐了一夜。豆黄的灯光,映着他的身影,在夜风中胡乱摇晃。柔娘抚着纱窗上那点稀薄的影子,五味杂陈。
  邹氏带着恨意将君澜下狱的消息告诉了沈年曦,他本已破败的身子更是不堪一击,当场吐血昏迷。柳氏守着这个儿子,留了一夜的眼泪。
  看着奄奄一息丈夫,短暂的痛快过后,她心里却觉一片狼藉和空洞。
  抚着自己越来越大的肚子,她在慌乱中又安慰自己,若是生下儿子,她何必还在意什么丈夫。
  那个男人一辈子为了另一个女人活着,她这个妻子不过是装点沈家门面的笑话。
  要是那个女子的儿子死了,她倒是想看看他又该如何伤心?
  沈虞歇在白氏处。年余四十,白氏姿容犹胜。沈虞瞧着坐在妆台前卸钗鬟的她,不由感慨:“自秦淮相见,不曾想已过了二十余年。倾儿容颜未改,我却老了。”
  白氏不解他为何这般伤感,只得起身偎在他身前,嘟着嘴道:“老爷何曾老了?何况在奴家心中,你永远是救我出那坑的天神。”
  沈虞不知想到什么,笑出了声,“你总是能哄我开心。这几年,为了这个家,是我冷落了你。“
  白氏乖巧道:“只要老爷心里有奴家,奴家就什么都不怕了。”
  沈虞捏捏她的脸,闭了眼不再说话。
  年舒为官,沈家复起,虽是他一直期盼之事,但他渐渐发现对他来说并非全然好事。
  近年,仗着儿子,柳氏越发跋扈,一心只想让年曦接管家业,扳倒白氏,若是那一天真的到来,他这个家主还有何立足之处。
  是以打压年曦,提携年尧,平衡二三房势力,他尽力周全着所有的关系与情势。
  不曾想,宋君澜此人偏偏不在他掌握中。
  制砚技艺非凡,却不为自己所用,还与自己那儿子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罢了,若是此次能除了他,也算给沈家抹去污点。
  “那丫鬟如何?”
  “老爷放心,她的生死任凭您做主。”
  沈虞思索片刻,二人歇下,不再多话。
  回砚楼外,江水潺潺而过,年舒临窗而立,修长挺拔的身姿在晨光中有些萧瑟,星郎知他一夜未睡,难免疲惫,本想劝他用些饭食,又怕他烦心拒绝。
  宋先生一早去谭吉彦家候着了,为着赶在他去衙署前,请来这里与四少爷一叙。
  月露的事,他本该有所警觉,但她实在隐得太深,给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本来小少爷已求了四少爷给她在其它州府寻一户富户嫁人,偏生她这样死心眼,断了所有退路。
  正思量间,宋理已迎了一位身着葛黄澜袍,头戴黑丝蹼头的男子进来厢房。来人身材高瘦,面中狭长,鼻骨高耸,唇峰削薄,凹陷的眼眶中一双黑眸透着精光。
  年舒闻声转了过来,只见那男子已上前行礼:“吉彦见过沈大人。”
  “不必多礼,”年舒虚扶一把,“是沈某叨扰了。”
  他引着来人去桌边坐下,亲自斟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请。”
  谭吉彦连声道不敢,只说:“大人有何吩咐还请明示。”
  “既然谭兄爽快,沈某也不用拐弯抹角。实不相瞒,谭兄正在查办的沈园凶案涉及在下一位重视的故友,我实在想知道案情进展,也想恳求谭兄让我与他见上一面,问明情况。”
  谭吉彦在宋理禀明来意的时候,已猜出沈年舒要见他的因由,令他意外的是,不曾想这位年少高位的沈大人竟如此直言不讳,让他省下了说些官场废话的口舌,“大人所问我本应如实相告,只是下官昨日才从司马大人处领了卷宗,还未来得及细细查看,是以现下谈不上进展。不过,大人想见那人,下官倒是可以安排,毕竟未曾下判,刺史大人也未下令不许探视。”
  年舒听他愿意安排探视,心中已是松了一口气,只要问明情况,总能想法子救他出来。
  随即,他试探着问道:“要说杀人,他当年不过十二三岁,死者沈年逸已是成年,二人无论身高还是力量皆相差甚远,他又如何杀得了他?”
  谭吉彦道:“昨夜下官初初看了案卷,发现此案疑点甚多。当年与沈年逸一同溺毙在荷花池还有一名婢女,当初结案因由是该名女子因奸成恨,杀害沈少爷。如今想来,且不说男女力量悬殊,就算那名女子杀了他,自己又为何死在池中?”
  年舒道:“许是她杀人之后,怕沈家报复,亦或是,身为女子,遭人奸~污,无颜苟活。”
  谭吉彦道:“可那女子身下虽有微微撕裂之处,但身上并无明显伤痕,也有可能是你情我愿。若那女子并无理由杀害沈年逸,那她又因何丧命?”
  年舒紧锁眉头,“那可有确凿证据证明我那友人是凶手?”
  谭吉彦道:“下官今日便是去衙门查看物证。不过昨日那状告之人应是提出了确凿证据,否则衙门不会拿人入狱。”
  年舒隐隐有感君澜与此事脱不了干系,按下心间慌乱,他饮下一口茶道:“谭兄,沈某并非特意探知案情,有心干预办案,只是他原是我故去姐姐的儿子,家姐临去时托我照顾一二,不曾想发生这样的事。还望大人照拂一二,免去些不必要的皮肉之苦。”
  狱中审案,难免会用刑,年舒担心君澜那身子怎么还经得起折腾。
  谭吉彦见他眼中已是十分恳求,亦有动容,“大人放心,下官定在职权范围内护他一二。只是案子是由刺史大人亲审,下官只能据实查办。”
  年舒道:“多谢,沈某定不会让你为难。”
  谭吉彦颔首道:“大人不必客气,实话说来,大人是我云州光荣,也是我等仕人争相效仿对象,下官对您钦佩不已。今日有缘得见,能为您解忧,也算是下官荣幸。”
  年舒道:“谭兄此番恩情,沈某铭记在心。”
  二人按下此话题,又闲叙了别事,年舒才遣宋理将他送回衙门。
  第52章 倾心
  淮王已来信催他回京商量科举事宜,但年舒记挂着君澜,无心处理那些事务。从回砚楼回了家,听闻年曦病重,他又去瞧了瞧。
  恰逢柳氏在那处,他陪着说了会儿话,左不过是些安慰之语,也不知是宽她的心,还是宽自己的。
  年曦病得昏昏沉沉,仍旧拉着他的手,一面念叨着要他救救君澜,一面又惊恐地唤着年如的名字。
  柳氏听得心酸,流着泪恨道:“若我当初成全了他,是不是就不会今日的事,冤孽!冤孽啊!”
  因着邹氏月份大了,柳氏让她多休息,此时是沈娴在床前侍奉,见她哭得伤心,不由劝道:“母亲莫要急坏了身子,夫君烧已退了些,照着吴神医的方子再吃着,想必过些日子定会痊愈。”
  柳氏本不喜这个便宜儿媳,但见她这段时日不眠不休照顾年曦,人也熬瘦了一圈,带着心也软了些,“这些时日你也辛苦,也得顾惜着自己的身子。”
  沈娴点点头,十分恳切道:“母亲将夫君与姐姐放心交予我就是,娴儿定不会让母亲失望。”
  柳氏感激地拍着她的手:“你邹姐姐现下是顾不上了,这院子里你多看顾些。”
  沈娴轻声道:“是。”
  年舒冷眼瞧着她的乖巧懂事,不发一语。这个女人心思重,柔娘也在她手里吃过亏,母亲把大哥院里的事务交给她,并不十分妥当。但眼下,母亲确是无人可用了,也只得如此。
  毕竟,她还要攀附着兄长这颗树活下去。
  屋外的天空沉得似要垂下来,墨云从天边滚涌而来,暴雨即将来临。
  他沉沉舒了一口气,此刻,他必须等,等谭吉彦带来可以见君澜的消息。
  狭小的木窗外,雷声滚滚,瓢泼似的雨水从天空倾泻而下,偶有几注顺着屋檐流进狱中,浸湿深黑的泥地。斑驳的墙面透着雨水氤氲后的腐败与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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