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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君澜望着灰沉的天空,宛如一具丧失生气的人偶,呆然坐在冰冷潮湿的床沿上,对外界的一切声响充耳不闻。
  突然,牢门的锁链被打开,狱卒对他道:“宋君澜,有人来看你了。”
  言毕,又毕恭毕敬地领进一个人来。
  “君澜!”来人唤了他一声。
  恍惚中,似是有人唤他的名字。
  自昨日被关进这里,他只觉身处一个不真实的梦中。他不是要跟着沈年舒去天京了吗?他盼了那么多年,可以离开沈家,去过新的人生,怎么突然又被关进这里?他会不会再也出不去?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
  还有,月露为何会出卖自己?他对她那样好,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姐姐一般,为她找好了人家,只是还未告诉她。
  他从未想过抛弃她,除了不能成为他的侍妾,他可以给她所有的一切。
  他是真心要报答她,他来到沈家,若没有她多年照顾,他如何能活到今日。
  为何,最亲的人皆要抛弃他,背叛他,是他有哪里做的不好吗?
  “君澜。”
  熟悉的声音似是唤过他千万遍,微微侧头,抬眸,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他轻轻笑了,伸出手碰碰了眼前那人的脸,却不知泪水已猝然滑落,“沈年舒,真的是你。”
  年舒怜惜地拭去他的泪,“是我,别怕。我定会救你出去。”
  出去?
  他如何能出去?
  沈年逸的确是他杀死的。
  那晚,是庆贺他高中。沈园里铺天盖地的喜庆刺痛着他的心,他金榜题名,下一次是不是该庆贺他娶妻生子?
  第一次透心彻骨地明白,他对年舒是何样的情谊,他贪婪地渴望着自己才是那个和他共度一生的人,他想念他的怀抱,只想他的温柔和怜爱只属于他一人。
  他疯狂嫉妒那个天京贵女,又耻笑自己龌龊的心思。宴席上,他大口大口喝着酒,试图压下内心的恐惧、慌乱与不甘。不知何时,醉酒后,跌跌撞撞的他竟走到园子里莲池边,撞破了沈年逸正与一个丫鬟在榭阁里颠鸾倒凤。
  那贱人许是饮了许多酒,与那相好的丫鬟未能尽兴,竟想对他用强。
  杀了他,是他一生最不后悔的事。
  君澜红了眼:“沈年舒,是他该死。”
  年舒捂住他的嘴,轻声喝道:“不许胡说。”
  还好,他进来之前已经摒退身边的人,“你记住,这件事必不是你做的。”
  许是他的坚定拉回了君澜的神思,将他自那个黑暗的夜晚带回现实的光明,他终于听见轰鸣的雷声,狂啸的风雨声,还有眼前人温柔的呵斥。
  他的眼中是他未见过的焦急和痛楚,情不自禁,君澜缓缓抬手,贴在他的脸上,眉尖微蹙,含着无限的眷恋与不舍,“沈年舒。”
  不想再掩饰苦苦压抑的情意,他是他一生倾慕的人啊。
  “我在。”
  “很久之前,我已想告诉你一件事,一件藏在我心里很久很久的事。原本想让它烂在我的心里,若有一天身死,就让它陪着我躺在黑暗的泥土里,我便不会害怕了。”
  他自知沉疴难治,但只要心怀所爱,便无惧生死。本以为去天京,与他相处一段时日,留下美好回忆,这一生也算无憾了。不若让这个不耻的秘密留在心中,无谓增加他的烦恼。
  可世事无常,至亲之人背叛,杀人之事本是事实,他去不了天京了。
  他与他只能在此分别了。
  “沈年舒,自相见那日,你已在我心中,岁月长久,似长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处,“再也出不去了。”
  初见时,雨色朦胧,暗灰的天色中,只有他带着暖意而来,他却第一次算计了他。
  后来的日子,他的照顾,他的爱护,消弭了双亲逝去的痛苦。
  再后来,长久的分别沉淀了无尽的思念,他成为他一生的念想。
  言毕,他泪流满面。
  “沈年逸确为我所杀。”他起身望着年舒,云淡风轻道:“那个畜生,死有余辜。”
  还来不及回应他的情意,年舒已从他的话中已猜到沈年逸对他做了什么,尖锐的痛似利刀划开他的心,鲜血泛滥流进四肢百骸,忍下胸中剧痛,他哑着声音道:“你在我心中是最好的。”
  君澜了然一笑,“杀了那个畜生,我心中畅快。你是清流文官,不必为我脏了你的青云路。”
  他周身凛然的决绝,让年舒遍体生寒,他从未这般害怕,害怕他消失不见,自己遍寻不及。
  晚间草草用了几口饭,年舒在书房唤了宋理来问他打听案子的境况,宋理道:“谭吉彦看了卷宗,也查看了月露的供词,还有她呈上的物证。”
  年舒闻言轻抬眉头,“是何物证?”
  “血衣一件。”
  “凭何证明与此案有关?”
  “那血衣上印着一枚血印,正是死者佩戴在腰间的玉佩纹样。”
  “血衣确为君澜所有?”
  “月露供词中提道那衣服是小少爷十二岁生辰时夫人所赏,园中人人都见他穿过,这是抵赖不得的。”
  年舒若有所思,“血衣至多证明他在杀人之处,并不能证明人是他杀的。”
  宋理道:“道理上确是如此,但若不能找到还有他人在场的证据,小少爷的罪名想必难以洗清。”
  年舒屈指缓缓敲击案桌,眉头深锁,灯火昏暗映着他晦涩不明的脸色,宋理摸不清他的心思,试探着问道:“大人,照如今情形来看,老朽认为小少爷应是凶手。只是,只是,大人你还要往深水里淌吗?恕我直言,京中情势并不乐观,王爷一力举荐您为考官,却为太子一派阻扰,若在此时传出于您名声不利消息,那么多年筹谋一切将付之一炬。大人,请三思。”
  年舒不语,宋理所说他皆明白,可是此刻,前途,名利,甚至家族与他相比皆不重要。
  他一生所图,不过是将他护在身后,许他一世平安。若君澜死了,浮世余生,还有何意义。
  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向自己表明了心意,那一瞬,他竟觉得灵魂身体皆在颤栗,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慌张又害怕,喜悦又担忧。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因这一切与他所思所想相去甚远。
  他是十年前自己救回的孩子,他将他一点点染上自己的气息,成为心中呵护已久的珍宝,他怎舍得轻易打碎这个纯粹至极的宝贝,推他跌入世俗伦常的漩涡,任他人嘲笑、谩骂。
  他的君澜,会拥有这世上最完美的人生。
  任何人不能破坏他曾经对他的承诺,便是他沈年舒自己也不能。
  似是沉下心,他坚定道:“先生,杀人之人绝不会君澜,你可明白?“
  宋理沉吟片刻,躬身答道:“是,我明白了。”
  “去吧,既然他不是凶手,凶手自然另有其人。”
  第53章 私心
  松风小筑,年舒上次来时还是幼年。白氏哄着他来,喂他吃下半碗蜜露,晚上回了母亲的院子,便是上吐下泻,治了十来天才渐渐痊愈。
  母亲去找她论理,白氏委屈哭诉着,自己要下毒,绝不会这般明显,岂不是让人人都疑她,定是他自己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赖在她头上。
  父亲那时自然是帮着白氏,母亲气苦不已,只得告诫他再不可单独去白氏的院子。
  一晃数年,再来此地,他已不是当初胆怯的稚童。
  听闻下人来禀,白氏已端坐正堂,望着年舒带着星郎缓步而来。略整理衣衫,堆起笑容,她起身迎道:“舒儿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年舒道:“月色清明,年舒想与夫人一叙。”
  私下,他从不肯称她“二娘”,想必他从未打心底承认她是沈家人,也是,高洁无双的沈家少爷怎会看得上一个妓子。不过,他今日还是为着那个小杂种来求自己了。
  他肯低头,受不受却要看她是否愿意,面上未动声色,白氏道:“舒儿久不与我来往,不知有何话可说,还是请老爷同来吧。”
  “我想说的话,夫人定不想父亲听见。”他略凑近白氏低声道,“我已去狱中见过宋君澜,他说沈年逸死的那晚,二哥也在莲池。”
  白氏陡然色变,惊道,“你胡说!休要攀扯我的尧儿!”
  “信与不信,全在夫人一念之间。否则,来日升堂审案,再牵扯出他人,夫人到时莫要后悔。”
  “你!”白氏勉强沉住气,“没有证据,谁能证明他在。”
  “夫人说笑了,小儿胡诌,有无证据有何重要。但案子存疑,您认为三叔三婶会不会闹着查个究竟。届时,夫人该如何面对父亲?”
  三房因着沈年逸的死深恨大房,这回扯出的只是宋君澜那个小野种,他们已是闹腾不休,若是再攀扯出年尧,他们更不会善罢甘休,不知会借此捞多少好处。而她好不容易哄得沈虞回心转意,绝不能再让他冷待她们母子,思量前后,白氏道:“你待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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