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祁夫人一向端庄稳重,尤其在外人面前说话都很和气的,姜淮玉一时被她斥责的有些懵,何时变成自己撺掇嫂嫂出去了?
“母亲,我并未……”
姜淮玉刚想解释,就听屋内传来于惜安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都转移了过去。
只见婢女们急匆匆端着一盆盆热水,清水进去,红的出来,看得姜淮玉心惊胆战,一时忘了争辩。
进进出出的婢女之中,多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巧汕从里面探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青梅一贯心细,觉察出巧汕的神色有些不对,但一时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过了好一阵子,屋里于惜安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等在屋外的众人都提心吊胆大气不敢喘。
裴仰在门外心急如焚地喊着她的名字,让她一定要坚持住,很快就会好了的。
他不安地在廊下来回走动,嘴里念念叨叨求神拜佛。
在场的人看着他也都跟着紧张起来,却又不敢上前去安慰。
‘祁夫人也很焦灼不安,姜淮玉是她的儿媳,堂堂一个侯府世子夫人,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今日拉着有孕在身的二房媳妇跑去慈恩寺求子,结果害的人家母子危在旦夕,这事该如何收场。
若是于惜安无事,这事说一说也就过去了,倘若她或者孩子有个什么好歹,姜淮玉可就得一辈子担着妒妇的罪名了。
不,担这罪名的可何止她姜淮玉一个?
她这个婆母定然难辞其咎,谁知道这些妇人们背后会如何议论。
她们也就罢了,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就算是见着了,碍着侯府的面子量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只是老太太那边可就不一样了,这于惜安是她娘家人,老太太是远嫁过来,如今这长安城里就她这么一个娘家人,可不得当宝贝捧着。
说起这事,当年老太太原意是想让于惜安嫁给裴睿的,祁椒婧却不太乐意。她想给自己儿子物色一个世家大族,不说高攀,至少得是门当户对,将来在官场上多少能有些助力。于惜安虽是老太太娘家亲戚,可是她已经隔着好几层了,小门小户的她实在是看不上。
但她托媒人找了几家,奈何裴睿一个也没看上,还没等她再多找几家,这个姜淮玉就突然闯了过来。
原本和国公府结亲倒是好的,只是,自己和姜淮玉母亲在少年时有些过节,几十年了,两人谁都不待见谁。
这事扯远了……
祁椒婧目光落在姜淮玉身上。
人越是不安,偏就越易恼怒。
祁椒婧看了看姜淮玉那弱不禁风的样子,又想起自己也不知何时才能抱上孙子,怒气骤起。
祁椒婧声音陡然拔高,指着姜淮玉的手气得有些颤抖:“今日你嫂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儿要是出了什么事……”
“去!去祠堂跪着,给你嫂子祈福,等你嫂子什么时候平平安安把孩儿生下来了你再起来。”
众人屏气凝神看着被斥责的世子夫人,都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姜淮玉本心也是希望于惜安和孩儿好的,现下情况危急,本不是争辩的时候。
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污蔑是她撺掇于惜安出去的,若真是出了什么事,将来可就说不清了。
让她去祈福,可以,但是这无端端的被安的罪名,她不能受。
姜淮玉正要说话辩解,刚抬头就瞥见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走到了自己侧边,她欣然看过去,只见裴睿一身玄色锦服,周身气场威严凛人。
姜淮玉见到他,一双黯淡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嘴角微微弯起,下意识往他身边靠。
只要一看到他,她满身的伤痛,满心的怨怼都融化了,就像忽然在阴霾与寒风中寻到了一处温暖的光。
“去吧。”
裴睿却冷冷道。
第3章
“去吧。”
只简简单单、冷冷淡淡两个字。
他还什么都没问她。
姜淮玉看着眼前人,一双漂亮的眼眸顿时黯淡下去,想说的话还没有出口,鼻尖泛酸,眼圈已然红了。
心里很委屈,可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却听裴睿的声音又道:“换身衣,手上的血洗干净了再进去。”
姜淮玉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面是从马车上摔下后蹭破了皮流的血,从手臂流到了手背,血已经凝固了,只剩下被雨淋后来不及擦干净的血渍。
先前心里急一时忘了,此时看到伤处却忽然痛起来了。
她轻轻将手缩进衣袖中,藏在身后,又抬头看了裴睿一眼,那双同样看着她的乌沉沉的眸子冷冰冰的,仿若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曾经她那样喜欢他的眼,她觉得他深沉的眸里藏着星辰,是天底下最美的眼眸。
而此刻……
姜淮玉看着裴睿,忽然间,觉得他有些陌生。
裴睿微微皱眉,看了一眼天色,风雨小了些,此时得加紧动身赶到船埠,不然待会儿雨或许会更大,就怕误了启程的时辰。
祁椒婧一早得了裴睿差人传来的消息,知道他今日奉皇命需远行,自然不想让他在这妇人后院枉费时间。
可还未等她催促,姜淮玉便低身朝二人福了一礼,一句话未说,转身便走了。
“这就走了?”
“看她神情,似乎不太情愿啊。”
看着主仆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人群中絮絮嚷嚷小声议论了起来。
裴睿扫了众人一眼,眼神凛冽冰冷,吓得贵妇们倏然住了口。
“睿儿你先去吧,”祁椒婧舒了口气,温声道,“这里有消息了就会差人送信过去,别在这耽误时间了。”
女人生孩子,血气重,他本不该来的,也不知道是谁多嘴把他请过来了。知道他和他大哥情意重,看在他未出世的孩儿面上来看了一眼就可以了,还是早早离开的好。
祁椒婧正要推裴睿出去,却在此时,有个身影从人群中走了过来。
有些不合时宜。
巧汕手中端着一盆血水,触目惊心。
见状,祁椒婧正要发作,巧汕却十分识趣,抬眼看了裴睿一眼,怕冲撞到他,忙将水盆交给一旁侍立的婢女拿下去了。
“见过世子,见过大夫人。”巧汕轻盈地朝二人施礼。
她轻声劝道:“这事原也怪不得世子夫人的,只怕是那匹老马糊涂了,被雷一惊就……”
祁椒婧方才见巧汕端着一盆血水过来,心里就已经很不高兴了。
此时一听她却是要来替姜淮玉求情的,忽然间那无名火便窜了起来。
碍着众人在场,祁椒婧压着火,摆了摆手打断她道:“追根溯源,也是她的不是,只是让她去祠堂跪着,给嫂嫂和侄子祈福,也是应当的,你不用再说了。”
“是。”
巧汕眉头微扬,轻声答应,躬身退下去,回主屋去了。
*
风渐渐小了,只是大雨却仍下个不停,天色也越来越阴沉。
姜淮玉走着走着,视线越来越模糊。
忍了许久的泪水终究还是流了下来,和落在脸上的雨水混在一处,再分不清是雨滴还是泪滴。
从清乐院出来往祠堂走,路上不再有遮雨的游廊,姜淮玉身上早已湿透了。
青梅小心翼翼跟在她身边,侧头瞧着被雨水打湿的衣衫紧紧贴在她身上,那娇小的身子更显柔弱,心想她这样淋了雨再去祠堂跪着身子怕是会吃不消,便开口问道:“夫人,咱们还是先回逸风苑换了干净衣裳、处理了伤口再来吧?婢子也好给您检查一下身上别处可有伤着。”
半晌,不见姜淮玉应答,她脚下却一步未停。
青梅暗暗揉了揉自己磕疼的手腕,但又不敢出声,看着自家主子全身湿透了身上还带着伤,方才竟然还要站在雨中当众挨骂,心中愤懑不已。
还去祠堂跪什么啊?
她此时只想带姜淮玉回逸风苑去看看她的伤势。
青梅心中焦急万分,但知道姜淮玉被当众斥责,心中定不好受,尤其是郎君来了,见他身上诸多血污也不说关心一句,更是伤了她的心。
显然雪柳也是这么想的,她们明明是于惜安请去作陪的,她受了惊,又不是她们的错,却平白被大夫人当着一众亲戚的面给训斥了。
姑且不论今日发生了什么,雪柳从小在国公府长大,自然是向着自家人的,她知晓姜淮玉脾气秉性,好端端一个烂漫天真被千娇万宠的国公府嫡女,自从嫁进了这侯府,日子就一直过得小心翼翼的。
上要尊敬老夫人、大夫人、老侯爷,下要对付侯府里数不清的人情世故,日日守着那方院子等着世子回来。
若不是因为喜欢世子爷,她断然是不可能如此委曲求全的。
可今日世子的态度却摆的清清楚楚的,丝毫不顾念夫妻情分,没有给夫人留一点儿情面。若是今后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别人就是把夫人生吞活剥了,也别指望他能站出来护着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