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雪柳越想越气,愤愤道:“原本就是二房让咱们去作陪的,怎的出了事却怪罪到咱们头上了,要堂堂国公府嫡女,世子夫人去给她一个什么犄角旮旯地方来的妯娌跪祠堂,真是岂有此理。”
“小点声。”青梅皱了皱眉。
雪柳说出了她的心声,不过这话可不能在外头随意说,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了不知又得闹点什么来。于惜安毕竟是老夫人娘家过来的人,虽是隔着几层的亲戚关系,可好歹是老夫人的脸面。
没有世子的庇佑,夫人在这偌大侯府的日子本就过得如履薄冰,犯不着因为贪图嘴上松快又惹出什么破事,这事若是就这么过去便好了,以后同她们便再不相往来。
见姜淮玉和青梅都没说什么,附近也没有人,雪柳嘴上又不停:“人人都说咱们世子爷满腹才识,识人断案、惊才绝绝,可郎君回来既没问夫人安康,也没问夫人今日之事缘由,竟然直接就让夫人去跪祠堂,这是何道理!”
闻言,姜淮玉脚下一顿。
“雪柳!”
见状,青梅忙喝止她,扶着姜淮玉宽慰道:“郎君让夫人去跪祠堂也是为了堵住侯府上下悠悠众口,至少等到于夫人安然无恙了,咱们才能真正脱了干系。”
姜淮玉眼睫低垂,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雨下个不停,地上稀稀落落的槐花早已不知被冲到何处了。
走了许久,终于走到了祠堂,姜淮玉已经冷得全身颤抖不止。
明明还只是初秋,却仿佛已进入了寒冬。
她扶着青梅的手跨过了高高的门槛,抬头看了一眼裴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偌大的祠堂里,一排排的长明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姜淮玉一言不发,跪在了正中的蒲团之上。
青梅和雪柳只得跟着跪在后面,秋雨带进来的风,一阵凉过一阵,两人抱着臂瑟瑟发抖,却见蒲团之上跪着的人垂首一动不动。
这样跪下去三个人都得生病,青梅瞥一眼姜淮玉,朝雪柳道:“你回去拿几块干净帕子来,再带一件长衫过来,还有……”
青梅放低音量,“你待会儿偷偷去清乐院看看情况,别被人瞧见了,有什么消息回来告知……不管好的坏的。”
*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姜淮玉跪得有些发晕,视线渐渐模糊。
湿透的外裳已经不知不觉干了太半,里头的衣衫却仍是湿的,湿湿黏黏的贴在身上。
腰背、肩膀起初摔的生疼,现下却已慢慢麻木了,也不觉得那么疼了。
裴睿冰冷的眼神不断出现在脑海中,他说的话一遍一遍重复。
别人错怪她她可以一笑置之,可是裴郎又岂是别人。他是她一辈子的倚靠,她尊他,爱他,他是她想要一生一世长相厮守的人,是她从少年时就一直放在心尖的人。
从来,她的眼里都只有一个他,再没有别人。
曾经,她以为只要自己一直这般待他,总有一天他会感受到,会像自己爱他一样爱她。
今日,当他出现在身旁的那一刹那,还以为他是听说了发生的事告了假赶回来看她的,她原还想跟他撒个娇,让他给自己看看身上的伤,也好让他心疼一次自己。
呵,真是可笑。
终究是自己错了,他如何会心疼。
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问过。
他为何,连一句也没问过?
……
暮色四合,天色越发暗了下来,雨渐渐地小了,细细索索打在屋檐上。
若是旁的时候,姜淮玉最爱听这轻沙沙的雨声,可是今日,她只觉心眼皆已蒙尘,只没了任何的闲情逸致。
青梅在一旁跪了这几个时辰,膝盖早已痛得不像是自己的了。这从正午到入夜,她自己倒是还站起来过几次,但是姜淮玉却从始至终一动未动,怎么劝也不听。
青梅知道姜淮玉虽然身子娇弱,心思却极是执拗,要不然当初也不能不顾一切地一门心思非要嫁给裴睿了。
青梅转身看了看外头的夜色,云雾遮住了明月,只偶看见黯淡不清的雨丝。
她心知女人生孩子都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更何况于惜安今次情况危急,都这许久了雪柳也没传个消息过来,也不知道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看如今这情景,若是于惜安和她肚子里的孩儿有什么好歹,自家主子怕是也不能在这侯府再好好待下去了。
后院帮杂的小厮吃完了晚饭过来添油上香,还未进祠堂便见烛光中,一个娇小柔弱的身影在里头跪着。
他摇了摇头,不禁感慨这大户人家的媳妇也着实是不好当。
小厮知世子爷娶的是卫国公之女,听闻世子夫人冰肌玉骨,美若出水芙蓉,他却从未亲眼见过。
现下这仅仅是从背后远远看着,雪色长衫裹着玲珑纤弱的身形,发鬓微微有些凌乱,看着就让人心生爱怜,怎的世子爷却忍心让她在这阴冷的雨天里这么跪着。
还跪了这么久。
小厮叹了声气,轻声走进祠堂。
给长明灯添油时,他侧过头偷偷瞥了一眼殿中地上跪着的女子,只见她微垂着眼,素净的面庞眉目如画,虽不发一语,眉眼间却恍若写着无尽的情意。
好一个美人。
小厮不由心生赞叹。
只是看这面容却是有些苍白憔悴,该不会是病了吧?
小厮添完了油,去取香的时候正欲问祠堂角落里跪着的姐姐是不是该扶夫人回房歇息去时,却听门外传来女子欣喜的声音:“生了,夫人,生了!”
雪柳收了伞进来,兴冲冲喊道:“于夫人生了个女孩儿,母女平安!”
青梅一听这话,心中高兴不止,忙从冰冷的地上起身,匆匆过去要扶姜淮玉起来。
“夫人,咱们不用再跪了!”
话音未落,三人却同时见殿中那个柔弱的身影歪歪一斜,往地上栽倒下去……
第4章
长安,夜阑人静。
逸风苑,灯火通明,空气却安静地令人紧张。
“张太医,我家夫人怎么样了?”
青梅眼角泛着泪光,将那凝玉般柔弱纤细的手腕放回帐中,替姜淮玉掖好被子,转身问道。
张太医眉目凝重,叹了声气,有些犹疑,缓缓开口道:“并无大碍。”
“无大碍?”
听太医这么说,青梅吁了口气,转而又问道:“可为何这许久了还未醒转?”
“世子夫人本就体弱,又湿着衣在冷殿里跪了一日,寒邪入侵,加上心思郁结,早就支撑不住,不过是一口气吊着,听闻于夫人母女平安,这口气便泻了。我看夫人脉象微弱无力,不仅是恶寒之征,怕是……”
“怕是什么?”雪柳急切道。
青梅和雪柳一听,顿时心中大骇,看着榻上脸色惨白、昏迷不醒的女子,眼眶不禁都红了。
“无妨,”张太医摆了摆手,显然不愿多说,只说道:“老夫一定尽力,明日一早,我遣人去宫里请个女医官来替世子夫人查验身上的伤。”
一个太医却如此周到,青梅突然想到这侯府上上下下几百人竟没有一人过问夫人身上的伤势,就连郎君也命她去跪祠堂。
这样的婆家,这样的夫君,换了谁不心寒?
张太医看了一眼帷帐之中,又道:“我先开一剂药,煎后给世子夫人口服,老夫随身药童随老夫取了药便先留在府中,若有新的病征也好及时来报,老夫明日午后再来。烦请找个地方给他住下。”
“谢过张太医。”
送走了张太医,雪柳抹了抹眼泪,对青梅说:“青梅姐姐,你赶紧回去热水沐浴,换身衣裳,这里有我和小翠、小兰看着就行,你别再病了,到时候留我一个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青梅身上属实也难受的紧,嘱咐了几句便匆忙去沐浴更衣。
“找间厢房给药童住着。你们几个好生看着夫人,被子盖好,喝的水时刻备好温的……”
雪柳催促她:“是是,都知道了,姐姐你赶紧去吧。”
青梅又看了姜淮玉一眼,便匆匆走了,须得速速换了衣衫还得自己回来守着才放心。
夫人如此这般,郎君此时又恰巧不在长安,大夫人那边是指望不上了,不知该不该通知云和县主,亦或是二公子?
*
善明堂。
夜已深了,祁椒婧忙了一天,身上乏得很,只是近日不知为何却又难以入睡,每每到夜里便有些烦躁。
此时,她正闭目靠在榻上让几个婢女给自己捶腿捏肩,忽然有人来传:“薛管家来了。”
祁椒婧仍旧闭着眼睛,有些不耐烦道:“这时候过来干甚?让他进来。”
薛管家走进来,隔着珠帘朝里间的人行了一礼,小心翼翼道:“大夫人,方才逸风苑那边请了太医过去……”
薛管家悄悄打量里间,往常若是他提起逸风苑的那位,大夫人总是不乐意听,不过今日似乎还行,此时并未听见她的叹气声,于是他连忙接着说:“等到太医出来时我问了,说是世子夫人病了,病得似乎有些急,身子撑不住了,现下……人事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