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姜淮玉有气无力的没有回答,青梅自说道:“听闻郎君有公事离京了,正是于夫人生产那日,走得急,所以才不知夫人病了。”
青梅不希望姜淮玉一醒来看不见郎君就伤心,忙替裴睿解释了两句。
虽然她自己心内也是很不待见裴睿那日不由分说就顺着大夫人的话让姜淮玉去跪祠堂,一点没有为自家夫人争辩两句。
婢女去把太医请来了。
太医把了脉,吩咐了几句,姜淮玉心中恍惚,还停留在方才让人心寒的梦境之中,没听太清。
青梅喂她吃了些药,她便又昏昏沉沉睡下了。
自打姜淮玉醒了,接连几日陆陆续续接待了裴家女眷们几次,她却不再像往常那般赔笑,脸色淡漠似乎不愿谈话,那些夫人、姨娘、姑娘们见了没趣,只随口说了些保重身体的体面话就走了。
倒是祁椒婧没有再过来,也不知是不是心中有愧,反正姜淮玉正好落得清闲自在。
这日,姜淮玉裹着薄毯子坐在贵妃榻上,窗外的微风吹进来,吹走了连日的阴霾。
小翠和小兰正给她两只雪白的膝盖上药油。
青梅从榻旁取来几本书,姜淮玉瞥了一眼,都是以前从裴睿的书房里“借”来的。
彼时,为了多见他几次,她寻了这借书的由头老往他书房里跑,却总是被他嫌弃,后来,他命她只准自己不在的时候可进书房去取书,省得总是问这问那的打扰他。
“都还回去吧,不想看了。”姜淮玉看着那些书有些出神。
一听这话,青梅忽然眼眶便湿了。
从前常见夫人来来回回地翻看这些书,跟看什么宝贝似的,还总带着笑,仿若郎君的书比旁的所有书都好看些。
青梅记得,有一次,姜淮玉看着看着就自顾自地笑起来,她问她书上讲什么这么好笑。
姜淮玉说:“裴郎这处小注倒是别出心裁,我以前看这书从未想到这一层。裴郎果真是博通群书,视野见解非等闲可比。”
“是是是,这天底下就郎君最好了。”
那时候青梅总这样揶揄她,她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她的裴郎自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
姜淮玉望向室外,看这天空干净如洗,高远澄阔,只是偶尔零落的几片落叶,略显萧索了些。要是以往,她定会生出些许惆怅,但此时,她心下却是空的。
裴睿不在,家里也没有旁人再来探视,整个逸风苑安静得仿若世外,姜淮玉懒懒往后一仰,打了个呵欠,青梅便扶她回床上躺着去了。
自从大病一场,姜淮玉的身子还未养好,一直闭门不出,上头也免了她晨昏定省。
她不禁觉得,自己似乎许久未这般平心静气、无欲无求了。
以前的她只要一日不见裴睿心里就发慌,平日他出去上朝、上值时,她便在家里等他,可是心里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只有裴睿回家来,她的心里才填满,即使他只是在书房里并不过来陪她。
不过一院之隔,但只要知道他人就在那里,她心中就高兴。
姜淮玉躺在床上,身上的伤痛还未痊愈,但是心里的伤似乎不知不觉浅了,再想起裴睿来,心口已经没有那令人喘不过气来的闷痛了。
第6章
夤夜,长安城内一片寂静。
朱雀大街上忽起车马飞驰之声。
一行车马在御史台门前停下,裴睿利落翻身下马,玄色衣袍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湿气,显是在外奔驰了许久。
他朝后看了一眼,吩咐道:“把嫌犯带去大理寺关押。”
“是。”
手下人驱着囚车走了。
裴睿大步进了御史台,明日一早他便要进宫述职,他需要连夜把这几日调查得来的卷宗整理出来。
时过三更,裴睿放下笔,抻了抻胳膊,此时天色浓黑,案上灯烛明灭之间,更衬得夜的清冷。
这短暂休息的间隙,裴睿脑海中却蓦的浮现出了一个人。
是有许多日子不见了。
*
秋夜漫长,星河远阔。
药浴过后,姜淮玉身上困乏,早早就上床歇下了。
遵从医嘱,她每日需药浴一次,是以满身都是药香。据张太医说,其中还放了一味安神的药,这样她夜里便不会被身上时不时的伤痛痛醒。
即便是这样,她这连日也睡不安稳,身上的瘀伤渐渐好转,总时不时有些痒痛,扰人清梦。
半睡半醒间,姜淮玉忽觉身上压来熟悉的气息,温热一下一下落在自己颈侧。
“不要……”她下意识拒绝。
他却没有停下来。
姜淮玉想伸手去推他,却被他有力的双臂箍在怀中,动弹不得。
罗帐垂坠微微晃动,姜淮玉却彻底醒了。
她道:“裴……裴郎,不行,我身上有伤……”
“有伤?”
借着外间微弱烛光,裴睿垂眸看她,她的双眼像是蒙了层清雾,脸上还带着些睡中的粉晕。
但她语气坚定,不像是玩笑,裴睿这才想起方才进来时闻到的陌生的药香味,一时意兴阑珊,坐起身来,沉声问道:“哪儿有伤?怎么伤的?”
他这么一问,姜淮玉心中却突然忧烦,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当时不问,现下我说了才来问,又有何意义?
姜淮玉便随口答道:“前阵子伤的,已经快好了,不劳三郎挂心。”
一听这冷冰冰的话中带刺,是怪自己的意思,裴睿当即眉头紧皱。
他日夜兼程赶回长安,连日车马劳顿,在外查案不比在家里舒服,这才一见面,何至于此?
姜淮玉也着实被自己惊着了,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也会对裴睿如此出言。
“青梅,”姜淮玉朝帐外喊道,掩饰那突如其来的悲伤,“我渴了,倒些水来。”
现在听她唤青梅来,这便是朝他下了逐客令,他便也不多待,掀了床幔起身穿衣。
青梅姗姗从外间走进来,见裴睿脸色阴沉,不敢说话,只屈膝福了一礼,便上前去给姜淮玉倒水。
裴睿一言不发,套好了衣衫便径自出去了。
姜淮玉靠在床头喝了口温水,适时只听外间房门“哐当”一声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心不在焉朝青梅嘱咐道:“以后晚间记得把房门锁好。”
“锁了的,先前郎君敲了门,是婢子给他开的。”青梅若有所思道。
青梅心下疑惑,为何今日郎君来了她竟不欢喜?
忽想起她似乎已经许多日未问过郎君的事了,这苗头似有些不太对劲。
姜淮玉将茶盏递还给青梅,复又躺下,道:“我这些日子睡不安稳,晚上别再让他进来了。”
是这缘由吗?青梅一脸迷茫,却不敢多问,应了声“是”,将床幔放好,便退回了外间去。
姜淮玉呆呆看着帐顶,被褥中还有他的体温。
只是,曾经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身边,如今他回来了,一度想要见到他的那颗心却已经凉了。
一时心烦意乱,裴睿衣衫都未穿齐整,顶着夜里冷风,绕过竹林回到书房。
四下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睡了。
此时已近五更,也睡不了多少时间,他便索性点了灯,从书架上随手拿了本书在案前坐下。他的身形在晦暗的书房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书房里常年焚香,桌案上鎏金莲花熏炉中升起袅袅青烟,有清幽静心之效。
只是今夜,他心中烦闷,却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两人成婚近三载,她何时见到自己不是满心欢喜,满目爱意,还从未这般语气同他说话。
此时,怀竹和怀雁进来,打断了裴睿的思绪。
裴睿收回心神,沉声朝怀雁道:“去问问,我不在的时候,夫人可是发生了什么?”
“是。”怀雁领命下去。
裴睿喝了怀竹端上来的热茶,这才缓和了心绪,认真看起书来。
不多时,怀雁便回来了。
“禀世子,问过了,说是那日二房的于夫人从慈恩寺出来,受了惊提前生产,当时大家都忙着于夫人的事,没人发现夫人从马车上摔下来受了伤,而后又被大夫人罚跪祠堂一整日,当夜便晕过去了。”
裴睿眉心紧皱。
怀雁接着说:“太医令和几个太医都来看过了,夫人昏迷了近三日才醒的。虽然现已无大碍,但夫人身子还未痊愈,这些日子只能待在房中,连院子都未出过。”
听怀雁这么一说,裴睿才想起那日天色昏暗,又下着大雨,匆忙间看见姜淮玉手上血迹,只以为是于惜安的,也没细想,匆匆就离开了。
裴睿眉目凝重,修长手指在桌案上轻扣了几下,双眼紧紧盯着那抹烛火。
良久,他才道:“那日买的折枝花白玉梳背找出来,待会儿给夫人送去。”
“呃……”
怀雁犹豫片刻,看向怀竹,怀竹则朝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