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看着裴睿的背影,青梅很知趣的没有跟过去,转身走了。
  湢室里热气氤氲。
  听到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姜淮玉只以为是青梅回来了,便依旧闭着眼,身子被温热的药浴水包裹着,很是舒服。
  透过红梅山水屏风,朦胧可见浴中的女子。
  裴睿心知窥视有违君子之道,脚下不敢停步,绕过屏风一径往里走去。
  浴斛中水汽缭绕,姜淮玉脸上泛着微红,水面上交错漂浮的草药花瓣中隐约露出她雪白丰盈的身段。
  视线顺着她白皙纤瘦的脖颈向下,裴睿忽觉喉间燥热,喉结不自然地滑动了一下。
  “青梅,取浴衣来吧。”姜淮玉轻声道。
  细细索索的声音传来,姜淮玉缓缓睁开眼来,没有如预料的看见青梅,看见的却是裴睿,他手上拿着她的素白浴衣,正目不斜视地看着她。
  裴睿身形高挺,居高临下看着她的时候,让人心中陡然一凛。
  姜淮玉着实被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缩。
  她的反应被裴睿看在眼里,即使过了最初那一瞬的震惊,她的眼中竟是没有一丝欣喜,亦或者娇羞,反而是……害怕?
  裴睿不解地皱了皱眉。
  “裴郎怎会在这里?”姜淮玉立即转过身去,小声问道。
  “我……过来……”
  裴睿移开了眼,问道:“你身子可好些了?”
  昨日夜里才说身上有伤的,这是一日就能好的吗?
  姜淮玉眉心蹙着,心中不悦,一时竟不知回他什么才好。
  裴睿展开手中浴衣,走近一步道:“青梅说已经快半个时辰了,药浴不可过久。”
  两人夫妻三年,本也没有什么可避讳的,姜淮玉只得硬着头皮从水中出来。
  热水中呆了这许久,一下子站起身来,姜淮玉忽觉一阵晕眩,没有站稳,刚要去扶浴桶边缘就感觉到整个身子陷入了他怀中。
  裴睿两臂紧紧抱着她,两人均是一顿。
  片刻后,裴睿将她从水中抱了出来。
  水珠顺着她光滑细腻的肌肤往下淌,滴滴答答沿着细白的脚踝落下。轻丝浴衣沾了水,贴在身上,显出玲珑曲线。
  姜淮玉紧了紧衣襟,正准备移步去一旁更衣。
  她的手却忽然被裴睿牵住。
  毫无防备地,她的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处,姜淮玉全身一紧,忙将手收了回来。
  “裴郎……这里,不合适。”姜淮玉的脸瞬间红了。
  两人贴着,不住往下滴落的水将裴睿的衣衫也沾湿了一大片。
  “裴郎……”
  裴睿低头看着姜淮玉脸上泛着红晕,眼中含着泪,眼睫上闪着的泪珠似落非落,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
  他松开了手。
  姜淮玉急急忙忙穿了衣裳,出了湢室。
  留下裴睿一人呆呆站着,他看着被关上的房门,长叹一声,心中怏怏。
  *
  一个时辰前,善明堂。
  裴睿到的时候,裴裕和祁椒婧已经在花厅坐着等了许久了。
  “父亲,母亲。”
  裴睿给两人行过礼,便也坐了下来。
  丫鬟们一一进来开始布菜,祁椒婧笑呵呵道:“这些日子在外奔波,我儿辛苦了。”
  裴睿淡淡答道:“职责所在,谈不上辛苦。”
  裴睿是文阳侯裴裕年近三十岁上才得的儿子,对他寄予厚望,故而自小便对他严厉管教,父子俩并不怎么亲近,在一起除了朝堂上的事,平日里便没有别的什么好聊的。
  祁椒婧比裴裕小了十岁,是裴裕娶的续弦,两人差了一个辈分,故而在他面前十分收着,与裴睿说话也端着架子。
  裴睿与他父亲有些像,两人不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的脸上都透着一股莫名的威严来。
  但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清的,祁椒婧扯了扯嘴角,试探着道:“我问过张太医了,淮玉这身子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你如今也二十有三了,在外面有没有看上的姑娘……”
  说到此处,祁椒婧见裴睿眉头微微一皱,她便知道他不愿提及这些,上一次姜淮玉生病后她其实就提过一次,但是被他拒绝了,不过这都过去两年了,或许今时不同往日了。
  更何况,已经开了口的话,断没有因为他面色不好看便不提了的道理。
  祁椒婧继续道:“……若是没有看上的,也没关系,娘知道你公务繁忙,娘这边找人帮你相看几个,定给你找个你喜欢的姑娘。”
  偌大的房间,只有祁椒婧一人自说自话,四下十分安静。
  她却没停:“唉,你那逸风苑也太冷清了些,娘平日过去那院子里总是悄无声息的,以后多几个人,再添几个孩子,人多些热热闹闹的多好啊。”
  裴睿安静地听着,只是吃饭,没有答言。
  裴裕也自顾自吃着饭,没有接话。
  祁椒婧想了想,又说:“淮玉那里,娘自会同她交代好,你就不用操心了。我看不如这样,到时候把逸风苑边上的凌霜阁收拾出来,隔着花园,她也不用见面。若是妾室生了孩儿,还得唤她一声母亲,想来她也是欢喜的。”
  裴睿眉头紧皱着,不知在思索什么。
  待裴睿用过饭离去后,祁椒婧朝裴裕道:“看来睿儿这回是看开了,上次还拒绝,这次虽未说好,也未说不好,想来算是默认了。”
  裴裕点了点头,毕竟继承香火为大,确是不能随了他的性子去。
  “既然老爷也同意了,我明日一早便去把这事办好了。”
  祁椒婧高兴得不行,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最近听过见过的京中合适的娘子了。
  第8章
  那夜,裴睿一个人待了许久,后来十几日便再未踏足后院。
  第二日一早祁椒婧身边的邢嬷嬷便过来逸风苑后院传话。
  “老爷、大夫人已经同世子说好了,要给世子纳妾,让婢子过来告知世子夫人一声。”
  邢嬷嬷随意地向姜淮玉施了一礼,她知道祁夫人不待见这个儿媳,故而对她的态度也不好,说话语气颐指气使的,全然不把她当主人家看。
  姜淮玉心中其实早就做好了准备,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
  只是,当她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不知为何,心底竟仍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悲恸,好似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要被人抢走了,难受得想哭。
  她强压下胸腔中涌出的那股悲伤,自嘲般微微一笑,朝邢嬷嬷道:“儿媳知道了,谢过嬷嬷。”
  邢嬷嬷十分惊诧,本以为会被骂两句,如今看她竟真的如此低眉顺目,忽的心就软下了半分,不过片刻后,这半分心软便没了,毕竟祁夫人不喜欢这儿媳,还有她娘,那位高高在上的县主亲家。
  她又交代了几句:“后面的凌霜楼会腾出来给将来的妾室住,过几日就会有些外头的工匠男子进出,世子夫人若是没事就不要往后花园去了。”
  连住的地儿都想好了,姜淮玉苦笑一声,心中那股悲伤忽就没了去处,只闷在胸口,散不开,出不来。不知该难过,还是生气。
  邢嬷嬷刚走出门,雪柳就在她后头悄悄朝她啐了一口。
  姜淮玉恍恍惚惚拿起案上茶盏,已经入口了,才发现里面没有茶水。
  见状,青梅忙上前来给她添茶。
  青梅也被邢嬷嬷说的话给惊着了,真没想到,郎君这才刚回京一日就有了纳妾的打算。
  那白玉梳背算什么?哄夫人开心,好让他纳妾顺顺利利的么?果真夫人是对的,就不该收下那劳什子。
  只是,如今该如何是好啊?
  “满出来了。”
  姜淮玉看着向来举止稳妥的青梅这次竟然倒满了茶水还不自知,不免又觉得好笑。
  “你这是在和这盏茶生的哪门子气啊?”姜淮玉笑问道。
  青梅手忙脚乱去擦案上多余的水,撇着嘴不说话。
  夫人觉得好笑,她却真的一点儿也不觉得。
  雪柳性子急,见姜淮玉还笑得出来,置气道:“郎君平日里一个月也来不了后院两次,若是真的纳了妾室,以后怕是都不会再来了。”
  她实在是不明白,自家夫人长得跟天仙似的,家世好,脾性好,对郎君更是百般的好,这男人怎么就能如此冷淡呢。
  听了雪柳这小孩子似的口不择言的话,姜淮玉才恍然,原来,自己方才的那抹悲愤不过只是因为不忍这些年错付的韶华和心思,只是不愿和别的女子分一个夫君,不愿自己辛苦维系的家就这样分崩离析。
  但雪柳说得对,若是有了妾室,裴睿或许就不会再来了,毕竟他每每过来为的也不过就是那些事。如若真的那样,那她便也就不用与人分一个夫君了,因为……到时候,他怕是都算不得自己的夫君了,他们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罢了。
  从此,她在这逸风苑后院,他在前院和凌霜阁,两人便互不相干。
  若是将来什么时候他袭了侯爵,她成了主母,便能有自己单独的院子,有事让下人通报就成,到时候就连他书房的窗牖也不用每日每日地望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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