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就这样到老。
想到此处,姜淮玉只觉得心底隐隐的绞痛。
*
逸风苑里日子平淡如水地过着。
大家都不再提纳妾的事,省的烦心。但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事迟早都是要面对的。
裴睿许久没来了,偶尔透过竹林见到他在书房的身影,姜淮玉总忍不住想要去见见他,就像以前一样,就像什么都未发生过。
可是,每每她起身,所有的事便都一一浮现,她还是无法释怀。
那日下着大雨,她全身被摔得生疼,手臂上被磨破的皮肤被雨水冲刷的刺痛今日还历历在目,本以为他来了一切就好了,可是他不问一句便打发自己去跪祠堂。
后来他回来了,也差人去问过自己的病情了,却仍旧没有只言片语的温柔。
还有……他终究还是要找别的女子了。
想着想着,姜淮玉眼底慢慢涌上了温热的泪。
这些年的等待,换来的不是匪石之心生死不渝,不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而是,眼睁睁看着他去和别人恩爱。
*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
这是一家团聚的日子,只是姜淮玉忽然不知到底哪里才是她的家。
国公府自她出嫁后便不再是了,如今文阳侯府感觉着也不是了。从前有裴睿在,这里便是她的家,而今裴睿依旧在,只是对他来说,她已经可有可无了,这里便再没了家的样子。
“夫人,县主差人送了小饼和桂花酿来。”
门外青梅和雪柳分别提着一个食盒进来。
食盒被打开,桂花酿的香味瞬间溢满整室。
姜淮玉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起了曾经待字闺中时院子里几棵高大的桂花树散发的香气,成亲不过两年有余,却恍如隔世。
休养了这许久身子渐好,她今日只想一醉方休,不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了,她拎起一瓶桂花酿,打开瓶塞闻了闻。
香气如旧,是母亲亲手酿的。
“要给大夫人和郎君送过去吗?”青梅问道。
姜淮玉:“为何?”
“往年不都……”
青梅话说到一半才发现姜淮玉那句“为何”并非真是在问她,听着却像是有些不满,于是声音越来越弱,“……给他们送去的吗?”
姜淮玉笑了笑,道:“统共就三瓶,留着咱们自己喝吧。”
“真的吗?”
雪柳一听,高兴坏了,她嘴馋县主亲自酿的桂花酿许久了,从前在国公府里还能管厨娘偷一两勺来喝,现在到了侯府,连边儿都沾不了,夫人酒量浅,每年送过来的都直接送出去了。
雪柳一时高兴,抱怨起来:“你说老夫人是怎么想的,明知道咱们夫人寒疾在身,今晚的家宴还偏偏设在湖中水榭,月亮是好看了,但那夜里冷风一吹,这几日的药不都白吃了吗?”
一听这没遮没拦的话,青梅立马瞪了她一眼,雪柳仗着姜淮玉宠她,又是自家深院之中,也不怕说这些话给旁人听了去,便不放在心上。
姜淮玉垂眸看着案上的白瓷酒瓶,缓缓开口道:“青梅,去给郎君说一声,我今日回国公府过节。”
“这恐怕不合规矩啊。”青梅忙止道。
一旁擦着柜子的小翠回道:“方才送东西来的小厮说了,县主和二公子今日会去宫里祭月。”
“怎的今年去宫里了?”
自从父亲死后,娘亲鲜少去宫里,姜淮玉不解,但既然娘亲今日要去宫里,那她便不回去了。
想了想,她道:“水榭我就不去了,今晚就在院子里摆一桌酒席,咱们主仆五人过节。去跟厨房说一声,晚上把吃食送过来,青梅你亲自去和郎君说,让他自己去和父亲母亲还有老夫人说吧。”
姜淮玉吩咐的很肯定,全然没有半点容人置喙商量的余地。
青梅刚要开口,姜淮玉又道:“理由你自己想,说我身体抱恙也好,别的也好,反正别让郎君驳了回来,总之我今日是不肯出逸风苑的。”
说罢,姜淮玉趁着她还没开口劝,便起身往床榻走去。
“乏了,我再睡会儿。”
天水碧裙裾轻轻拂过地面,女子婀娜身姿转入丹青屏风后。
雪柳便跟进去服侍姜淮玉睡下。
帐纱轻垂,众人不敢打扰,只得点着小步子出去。
房门掩上,四人才面面相觑,眼中有喜悦也有惶恐。
喜的是今夜她们也能跟着主子过一个像样的中秋了,忧的是她们主子这般胡来,怕是郎君和大夫人、老夫人都不会由着她,即使今日无事,日后免不了要生出许多是非口舌来。
咬了咬牙,青梅已决定好了,她道:“雪柳留在这里服侍夫人,小翠小兰去厨房说一声,今晚的饭菜送来逸风苑。我这就去前院找郎君。”
夫人心里不愿郎君纳妾,她是知道的。
可是她也知,夫人拦不住郎君,也没有那个立场去拦,只能独自待在这院子里,眼睁睁等着他与新人同欢,弃旧人于厮。
喜欢了这么久的人就要与别人同床共枕了,她心里定是难受的紧,今日让她开心开心又有何妨。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姜淮玉躺在床榻上,隔着纱帐望着窗外。
原本想着今日回国公府过中秋,是因着府里年年只有娘亲和二哥两个人过,怪冷清的。
记得刚嫁给裴睿的第一年,被二哥开玩笑似的数落了她一番,她倒也能自若地顶一句回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女儿回娘家过中秋的。”
就如今日青梅说的“不合规矩”。
人言“至亲至疏夫妻”,曾经以为可以相依相伴白头至老的夫君,到头来却是最靠不得的。
如今,她想起国公府里的一亭一榭,一草一木,却觉得,或许,还是只有那里才是她的家,娘亲和二哥无论如何都不会抛弃她。
只要她说要回去,他们定会欢欢喜喜接她回去的。
是吧?
是吗?
父亲战死后,大哥留在凉州已经好多年没有回来了。昔日荣极一时的卫国公府,现在只剩下娘亲和二哥两个人了,想想就让人唏嘘。
好在大哥战功赫赫又深得皇帝信任,母舅家也势大,这才撑着卫国公府屹立不倒。
不过,这都只是给外人看的。
二哥在金吾卫当差,回家住的日子不多,娘亲整日里一人在府里,不知是否快乐。
难道嫁为人妇,就为的将来一人独守空院吗?
那还不如从来都未成亲了。
*
书房中。
裴睿听青梅说话的时候,冷峻的面上没有一点表情,但他握着狼毫的指节却暗暗使劲,泛了白。
“她还说什么了?”裴睿冷冷问道。
“没有了。”青梅恭恭敬敬答道。
裴睿没想到姜淮玉莫名其妙使小性子不理自己也就罢了,连这么大的节宴都要闹这么一出,好好一个团圆佳节,叫他一个人去,这不是明摆着要他在整个侯府丢了颜面,平白遭人数落吗?祖母定又要没完了。
裴睿沉吟片刻,沉声道:“她就不能先过去一趟,若是实在不舒服再提前告退回来?”
“这……”青梅犯了难,郎君说的其实也是她想的,现在着实不知该如何辩驳。
“你回去告诉她,她若是要提前回来,我自会陪她一同回来。”
裴睿丢下这句话,便继续提笔练字,不再说话。
若是往常,此时青梅该是领命回去了,可是今日姜淮玉特地嘱咐了,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参加家宴。
青梅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郎君,夫人说过,她今日身子抱恙,实是不能出席,还望郎君见谅。”
青梅语气不似先前那么恭敬了,甚至带着些咄咄逼人的锐气。
裴睿眉头皱了起来,她脾性犟了,连带着底下婢子也如此不知礼数了。
他这一下便没了练字的雅兴,想起方才见国公府的人送来些东西,以往这时候,姜淮玉早就自己带着桂花酿和小饼颠颠儿的跑过来了。
他看了看两手空空的青梅,知道今年她是连国公府的酒食也不打算拿来给他了。
*
“随她。”
青梅将裴睿最后丢给她的话原原本本向姜淮玉转述了。
又说道:“郎君像是真的生气了。”
“不用管他。”
姜淮玉手执螺子黛坐在镜前,青丝如瀑般垂坠胸前。
方才早起时未梳妆,姜淮玉素净的脸上没有一丝瑕疵,白瓷似的皮肤在透过窗纸照进来的晨曦中泛着淡淡的柔光,一如少女般纤柔娇美。
事已至此,青梅也不想扫了她的好心情,看着镜中美人琼花玉貌,夸赞道:“夫人许久不画这却月眉,却是画的极好。”
雪柳在一旁坐着,细细剪着手中蜻翅,剪成梅花样,又均匀抹上呵胶。
青梅原以为姜淮玉与郎君生分了之后会不思妆容,毕竟女为悦己者容。没成想她却比之先前花了更多心思在梳妆打扮上了,一如从前她还是未出阁的姑娘时一般,挑选的衣着颜色艳丽许多,妆容也明媚多姿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