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姜淮玉点了点头,道:“国公府这偌大的府邸平日确是冷清得很,多几个人陪陪阿娘也是好的。”
萧言岚笑道:“话是这么说不错,只是他毕竟是成年男子,待找到住所了还是要搬出去的。不过也不急,他们远道而来,定有许多事要处理,先让他安顿下来,再慢慢寻个合适的府宅也不迟。”
“嗯,娘做主就行。”
“起来吧,你们俩。”姜淮玉现在最见不得人跪着,见母亲现在已经不在气头上了,便打发青梅和雪柳起来。
青梅和雪柳二人面面相觑愣了好一会儿,见县主不置可否又不敢起身,直到姜霁书跟着说“起来吧”,她俩才悻悻站起来,退到一旁安静侍立。
用过午膳,姜霁书说是出门去找同僚有事,一溜烟跑了。姜淮玉留在如意堂,陪着萧言岚听雲先生说了些现下长安城流传的话本消解时光。
秋日午后,天高远阔,一望无际。
若是一个人在逸风苑里头看着,定觉得寂寥又苍茫。好在现在身边有人陪着,姜淮玉一点也不觉得寂寞。
可知她这三年来,在文阳侯府逸风苑的深深后院之中,度过了多少个孤寂的日夜。
以前,她从不觉得有什么,每日都开开心心地等着裴睿回家来。
有时他因公务耽搁了,直到夜里才回来,或者有事离开长安半月都不回来。不过她心中有期盼,等再久在见到他的那一瞬便都忘了。
那时,她总在那清寂的后院时不时往竹林外的书房窗户瞧上一眼,或者问青梅。
她有时都觉得青梅脾性太好了,怎么问她都问不烦,总是微笑着回答她,不厌其烦地替她跑去前院看看。
现在想想,从前的自己真是个傻子。
若与裴睿在一起可以像现在娘亲身边这般,时常与自己说说话解闷,那有多好。
只是,那样便不是他了。
于他来说,社稷、公务、友人、读书、练字、练剑,他的父亲母亲、祖母、裴氏一族,文阳侯府,哪一样都比她姜淮玉更重要。
从前,他不曾抽得出时间陪她,将来,也不会。
这一辈子一眼望得见底的深院孤寂,她真的不想要了。
更何况,他终将会是别的女子的枕边人,听别的女子唤他的名字,和别人生儿育女。
趁着雲先生停下来喝茶润嗓的时候,姜淮玉忽然一脸凝肃,开口道:“娘,女儿有事想同你说。”
萧言岚深深地看着她,唇角微微挑了起来,笑道:“终于还是要说了?”
“是。”姜淮玉也没打算与自己母亲绕弯子,她了解自己,也处处为她着想,她知道。
“女儿想离开文阳侯府了。”
姜淮玉原本还想仔细揣摩措辞,却终究还是忍不住一口气直接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与裴睿,夫妻情断,从此再无纠葛。”
听到那句“夫妻情断”,萧言岚心中一震,眼眶却是比姜淮玉先一步红了,只因想起了她与姜甫骁的夫妻之情,早在他离世的那一年就断了,如今这样的悲剧竟然要在自己这个不谙世事的亲生女儿身上重演。
但转念一想,当年,她连把这句话甩到姜甫骁脸上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一个人咽着这口气,午夜梦回的时候跟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置气。而姜淮玉现在可以主动离开,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萧言岚抹了眼泪,点了点头道:“好,那便同他离了,以后再嫁个好郎君。”
姜淮玉却笑了笑:“女儿不打算再嫁了。”
萧言岚知淮玉此时说不想再嫁,不过是心伤了说的气话,待她与裴睿和离之后,恢复一段日子,自然还是会想要一个自己的家的。
不过,即使她终身不再嫁,她国公府也是养得起的,一辈子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哪一样也不会少。
萧言岚笑着打趣道:“那你便与秋雲在娘亲身边待一辈子,只是到时候别又看上了哪个好郎君自己食言了。”
姜淮玉如今心如死灰,断断不可能再像少时那般懵懂无知,轻易喜欢上谁了。
爱上裴睿,已经耗尽了她的所有。
第23章
姜淮玉摇了摇头,眼中打转的泪还未流下就早已干了,朱唇微微勾起:“女儿曾说过,非裴睿不嫁。今日,也还是这句话,与他离了,便也不会再嫁给旁人了。”
窗外几片秋叶缓缓飘落,在空中打了个璇儿,便被吹落进院沿角落。
萧言岚望着门外那几片落叶,知道此时并非是与她聊这些的时机,便也随她去,没有再说什么。
*
是夜,萧言岚把姜霁书叫过来,问道:“昨日淮玉所说之事,你是如何想的?”
毕竟他如今算是卫国公府的半个主人,以后姜淮玉若是与裴睿和离了还是要回来住的。
姜霁书心性耿直,母亲这么问,他便直言:“虽然今日把裴睿赶回去了,但孩儿还是想什么时候亲自去侯府一趟,找他们说清楚,此事本就是他们有错在先,玉儿平白受了罚,伤了身子,一点不知怜惜她,如今竟打起了纳妾的主意,真是不把我们国公府放在眼里。”
萧言岚面色凝重,试探着道:“这事肯定是要找他们说清楚的,只是玉儿毕竟日后还要在侯府里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若是把握不好分寸,只怕她往后日子不好过。”
姜霁书愤愤道:“他们这般折辱她,若是此次文阳侯府不能给我们个交代,这亲家我看也不用当了。按我说,不行干脆就离了!玉儿今年不过二十,论相貌论家世,她还怕嫁不出去吗?实在不行,我养着她一辈子又有何妨。”
有了他的承诺,萧言岚满意地点了点头。
姜霁书想了想,又开口道:“母亲若是担心玉儿将来的话,大可不必。”
想当年姜淮玉及笄之时,直接上国公府来求亲的,还有婉转询问的,这些世家公子若是通通加在一起,都可以从国公府的大门排到朱雀街上去了。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姜淮玉嫁作人妇,深居简出,当年爱慕她的男子如今怕是也早都成家了。
不过,以她的姿色,放在如今的长安,也依旧是绝世风华。
况且,卫国公府还在这,就算她是二婚,就算她没有花容月貌,到时候前来求亲的人只怕也不会少。
萧言岚沉沉叹了口气,她倒是不怕姜淮玉离了裴睿会找不到好的归宿,只是怕她心中其实并未真正放下他,现在只是因为这一件两件的事一时伤心,将来哪日或许心中又只有她那个裴郎了。
*
裴睿离开国公府回到侯府中,便径直回了书房。
他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重新上了药之后,却始终有些灼热难耐。
他一时静不下心看书,透过窗牖看出去,内院安静无人,房门紧锁着。
不知是从何时起,姜淮玉与从前不同了,他也说不上具体是何处不同。从前的她行事说话简单的一眼就能看穿,可是如今他仿佛再也看不出她心中所想,再也不知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仔细想来,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也与以前不同了,总觉得少了一分她惯常的炙热和柔情。
想起姜淮玉越来越冷漠的眼神,裴睿长叹了一口气,神情阴郁,他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圈。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实在是想不清姜淮玉究竟为何忽然变了。
算了,随她去吧。
*
第二日,卫国公府。
姜淮玉同萧言岚在花园里散步时,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当初也是女儿鲁莽,竟将这婚嫁之事扯到圣人跟前了,如今若是想要和离,不知该如何处置?”
这丫头终于想到正经事了,萧言岚嘲道:“你也知道你当初鲁莽了?”
姜淮玉眉头紧皱,她就是在烦此事,若只是她与裴睿二人之间的事,倒还简单了,一封和离书,两个人便从此陌路。
萧言岚见她一脸愁容,笑道:“你既决定了,娘亲也不愿你再在文阳侯府受委屈,只能豁出这张老脸再去宫里求一次圣人了。”
“那就多谢娘亲了。”姜淮玉心头一热,伸出手搂着萧言岚的手臂,像个孩子似的抱着她。
萧言岚道:“不过,这请离的奏疏还须得你与裴睿一起签字,娘明日先让府中先生撰写一份和离请疏来,你过个目,觉得没问题了就带去给裴睿签下,这事也就算是成了。”
一想到裴睿与自己这一生最后一次共同亲笔签下的是一份和离请疏,姜淮玉心中不免泛起波澜,只是这波澜悄无声息,如暗夜中沉入海中的船,不知尽头,不知悲喜。
*
不知为何,总觉得在国公府的时间过得比侯府快许多。
国公府里氛围轻松些,婢女们之间熟悉,干活的间隙聊话家常,嬉笑玩闹,这些在以前看来稀松平常的景象,姜淮玉现在才发觉何其珍贵。
小翠和小兰是文阳侯府调/教出来的,侯府喜欢性子稳妥话少安静的婢子,她二人也不例外,在她面前总是有些拘谨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