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姜落莲正等在岸边,看她过来了忙上前拉住她,往江心亭那边一瞥,气呼呼道:“那个宋小娘子可真是磨人,方才一个劲儿地追着问我你与裴世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愿意说,她还不罢休,竟又去找你了。”
  姜淮玉笑道:“她也不过是第一次嫁人,心里忐忑,想多了解一些未来夫君,不管她了,我们去散散步吧?”
  “好,散散步去去晦气。”
  姜落莲看向她,生怕她今日的好心情被毁了,忙拉着她去灯下赏花。
  *
  后半夜了,人们陆陆续续散场了,江边只有星星点点几个人散在花林里。
  裴睿远远看着姜淮玉离开,才上了自家的马车回了文阳侯府。
  逸风苑同往常一样安静,今日太晚了,就连怀竹都没有出来迎接他。
  裴睿独自走进来,习惯性地正要往书房走去,却忽然改了主意,沿着回廊,穿过月洞门,走到了后院。
  后院的主屋,以前是姜淮玉住的地方,也是他曾和她一起住过的地方。
  两人成婚三载,可他却已经搬去书房睡了很久了,以前她从无怨言,只是时常隔着竹林偷看书房的窗牖,只是在他来她屋里的时候,用力抱紧他。
  可现在细细想来,她又何尝不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朝他抱怨呢?
  裴睿推开卧房的门,木门发出他熟悉的响声,他以前夜里时不时也会到这里来,房子里总是很温暖,卧房里总有她在等他。
  从前,他觉得,无论他什么时候过来,她都会欣喜地等着他,此时,他忽然觉得,她是不是也曾生起过怨恨之心,恨他总让她等,恨他总是不告而别。
  自从姜淮玉离开后,这间屋子便再没住过人,只有丫鬟每日洒扫,还维持着它曾经的样子,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却让人心里觉得空落落的。
  “郎君怎的跑这里来了?”
  怀竹听到声音找了过来,看到裴睿站在屋门前,只觉得诧异。
  “正好你来了,”裴睿决意,朝他吩咐道,“去把我的衣物都搬过来,以后在这里睡。”
  “啊?”怀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惺忪睡眼,主君出去玩了一宿,这大半夜的刚一回来突然就要换地方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裴睿没理会他的犹豫,径直进了房间,没有点灯烛,他摸黑到了里间床上。
  仿佛时间并没有过去那么久,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的脑中,只是平日没想过,如今才惊觉,这里的一切早都与他融为一体了,这么久他迟迟不愿过来,许是一直不愿承认,她是真的离开了。
  裴睿又想起今夜在江边发生的一切,想起抱着她的感觉,她在自己怀里,楚腰纤细,仿佛他只要再用力一点便可以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此刻,他的胸膛仿佛还能感觉到那时她身体的温度。
  令人生出一股惆怅,一股妄念。
  *
  煜王府。
  夜色漆黑,容峰跪在寝殿外的石板地上,面前放着一支被折断的短箭,森寒的箭头沾着凝黑的血。
  一阵风吹过,撩起他额角的头发,露出黑色面巾遮不住的那道疤痕。
  自江边回来以后,他已经在这里跪了三个时辰了。
  这里没有芳香的花,没有清甜的酒,没有开怀的笑。
  没有那些给予他能够忘记一切的短暂片刻,虽然这一个晚上他并没有喝酒,也没有笑。
  夜越来越深,破晓前的浓浓的黑。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起先只是微雨,沾湿了他的头发、睫眉,而后雨渐渐大了,滴滴答答落在身上、落在地上,洗净了短箭上的血。
  容峰抬眼看向高高的寝殿,寝殿内漆黑一片,那支短箭差一点就伤了姜淮玉,他发火很正常。
  虽然他跟着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也不知究竟是因为他的失误,还是因为别人。
  *
  清晨的雨,沿着屋檐落下,滴滴答答扰人清梦。
  裴睿醒来,侧身一看,身边却空无一人,姜淮玉并不在这里,原来只不过是他的一场梦。
  他静静躺了片刻,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事,记起自己现在后院的卧房里。
  他掀开被褥,挂起幔帐,套上外衫,起身出了房。
  此时天灰蒙蒙的将明未明,从主屋门前看出去,浓密的竹林之后能隐约看到书房窗扇透出来的烛火微光。
  怪不得总能见她站在这里。
  裴睿想起以前自己不喜她进他的书房,因为觉得她话多,又爱凑上来动手动脚的打扰自己,令自己难以专心。
  而现在,即使是他主动往她身边凑,她却是一副漠然,甚至是厌烦。
  此时,卫国公府听雪斋中。
  姜淮玉听着雨打屋瓦的声音,辗转睡不着,便随意披了件外衫起身来到窗边。
  推开窗,天灰蒙蒙的,从这里看出去,空旷的园子,被雨水洗的干干净净的,连同昨夜的烦思也一同洗去了,又是新的一日。
  *
  日子渐暖,长安城里的漂亮姑娘们都换上了薄衫,走动之间,裙摆轻摇,飘然若仙。
  姜淮玉每日仍着男装,清晨便乘马车去秘书省。
  敕赐使团的抄书任务已经结束,近来无事,未时正便能下值回家,可是她却常留在秘书省,随意找一本书来,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这日,她照旧先是整理藏书阁的书卷,把缺角少页的拿去给校书郎,再回来擦拭书柜。
  忽然听到外头热闹起来,她不以为意,继续擦拭,直到有人来唤她出去领旨。
  秘书省正殿,所有人都跪着,前头肃然站着几个身着官服的人,为首的是新晋的礼部侍郎,看到姜淮玉来了,他拿出手中诏书,一板一眼念了起来。
  这位礼部侍郎先是念了一堆,表扬了秘书省所有人的辛劳,姜淮玉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听到自己的名字。
  “秘书省楷书手姜淮玉,性敏行端,缮写精勤……
  可授秘书省正字,赐金笔一支。”
  晋正字?赐金笔?
  这可是流内官,是有品级的正式官员了。
  姜淮玉这才抬起头看向那人,讶异不止。
  诏书终于宣读完了,姜淮玉手里拿着装有那支御赐金笔的锦盒,正要离开,一群人便围了上来,除了夸赞,更是想看看这只金笔长什么样。
  姜淮玉将金笔给了他们传着看去,自己站在人群中,四下看了看,只见前头何行戊兴高采烈收下秘书省的赏赐,恭恭敬敬地和礼部的官员们赔笑交谈,眼神却总往自己这边瞟。
  姜淮玉不知他为何一直看自己,尤其是那位年轻的礼部侍郎,她去岁在皇宫夜宴见过他一次,只因他年纪轻轻便晋了侍郎之位,又得了皇帝的夸赞,故而对他印象深些,不知他在和何行戊说着什么,却也时不时看向自己。
  谁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呢,正巧方京墨几人过来了,姜淮玉便借着这机会和他们一同离开了。
  方京墨心里高兴,因为姜淮玉有了官职,便可以长久留在秘书省了。
  *
  自从姜淮玉的字被多国使臣公开夸赞,又得到皇帝的赏赐之后,秘书省就忽然繁闹起来了。
  长安城内的许多贵族子弟都慕名前来看她,不是,看书。
  梁矜对这些年轻人爱读书的风气是连连称道,捋着花白的胡须不住点头。
  这日,姜淮玉正低头雠校一本古籍,沈辕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手中挥舞着一本书卷,愤愤不平道:“这都第几次了?这些人以为咱们秘书省的人都是傻子吗?看书就看书,还敢偷书。你看看你,你之前抄的都送给别国使团了,统共就剩了这么几册,现在都不见了。”
  沈辕把书卷塞到姜淮玉眼前,逼得她不得不停下手中的活,听他说话。
  “你还写什么写,快别写了,写完又要被偷走啦。”
  姜淮玉余光看到窗外有人在看她,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不以为意。
  方京墨放下手中的书,替姜淮玉回道:“沈兄夸大其词了,而且若不是你们不让他们借,人家也不至于偷,原本那些书便是可以出借的。”
  沈辕长叹一声,“你不是不知道,现在市面上她的字都怎么卖了,千金难求啊,这书要是借出去了,定是有借无还,或者就是请人抄个赝品回来。”
  方京墨摇了摇头,笑道:“不至于,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沈辕真的是急了,手肘怼了怼李漩让他说。
  “是真的,方兄,”李漩道,“就在咱秘书省的大门外都有人偷摸地买卖呢。”
  姜淮玉听着他们这么煞有介事地谈论着自己的手抄书籍,回想起上回裴睿来监察的时候说自己的字写得不好,得销毁。不知现在他若是知道了有这么多人争相收藏她的字,会怎么想。
  *
  大理寺司直陆峙,平生有两大爱好——喝酒、闲话。
  他自然是听闻了自己好友的前妻这几日在京城中掀起的波澜,是以,他也花重金买了一份“姜金笔”的亲笔书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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