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除了她脑袋上那处伤口,此时用他的中衣衣料包扎着。
  “你额头上的伤如何了?可会痛?”他问道。
  “刚醒来的时候是痛的,现在倒不怎么痛了,”姜淮玉抬手轻轻碰了碰伤处,还有些疼,但是可以忍受。
  裴睿道:“你若要睡便再睡一会儿,待天亮雨停了我们便要走了,山路难走,累了可没有地方给你歇息。”
  “怎么会没有地方歇息呢,”姜淮玉笑道,“席地而坐,处处皆可休息,你我都这副样子了,还在乎这些吗?”
  裴睿余光看着这破败漏雨的野庙,心绪沉重,姜淮玉从小在国公府中金娇玉贵,连长安城都没怎么出过,必是从未吃过这样的苦。
  可她自从醒来却没有抱怨过一句,只知道关心别人。
  姜淮玉倒是真的还有些累,可是她不想自己一个人在地上睡了,她想要离裴睿近些,感觉安全些,可她又难以启齿,便只能硬撑着,抱着两膝坐着。
  天渐渐亮了,林中雾气浓重,又下了一夜的雨,没有阳光,有些阴冷。
  姜淮玉一个激灵,只觉得周身好冷。
  她睁眼醒来,发现火堆已没什么火了,只有零星一些剩炭烧红的余温,裴睿靠着木柱还睡着,而自己不知何时竟是在他身边枕着他的腿睡着了。
  她刚动了一动,他的手搭在自己身上,像是哄小孩一般,轻轻拍了拍。
  姜淮玉立马就不动了,裴睿的手便停了下来,又沉沉睡去。
  她蜷着身子,只觉得地上有些冷,但又不敢再动怕惊了裴睿,此时他身上有伤,须得多休息才好。
  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姜淮玉又睡了过去。待她再醒来时,她已经不再枕着裴睿的腿了,只见裴睿站在快熄灭的火堆另一侧正在穿衣。
  他左肩中箭受伤,使不上劲,左手耷拉着垂在身侧,好容易才穿进了半截袍袖,右侧锦衣却从肩上滑下去,他又只好反手去翻上来。
  “我来吧。”姜淮玉怕他这般动作若是扯到伤口定又要流血,忙爬起来去帮他穿衣。
  从前是夫妻的时候,姜淮玉只替他更衣过不多次,因为两人分房睡,他又常夜里来,天未亮便走,她睡着他便没有吵醒她。
  没想到却是在分开这么久之后,在这荒郊野岭,行这亲密之事。
  裴睿比她高出许多,她只得贴近了些,踮起脚尖将他身后的锦衣往他肩上拉过来,他便一伸手,穿进袖中,动作行云流水落落大方,并没有一丝难堪,仿若两人还是从前在文阳侯府的样子。
  姜淮玉却不敢去看他的脸,只微微低着头,帮他理了理衣襟,又束好腰封,稍微整了整袍摆。
  全程,裴睿不发一言,只是垂眸看着她的头顶,和她脸侧微微的红晕。
  都夫妻三载了,穿个衣服她竟还不好意思。裴睿不禁摇了摇头,心中却漾起一丝温存。
  “好了。”
  姜淮玉替他穿好了衣,又去木架上取了自己的外衫来,躲到一旁去穿。
  待她绕了木柱出来,裴睿一脚踩灭了火堆所剩无几的火星,拿上佩剑,开了门。
  下过一整夜的雨化作山谷中雾气缭绕,扑面而来的潮湿空气带着泥土的味道。
  放眼望去,只有远处无尽的山峦,半隐在雾气之中,这深山中前后不见一处房屋,不见一人。
  “跟紧一点,”裴睿回头看了一眼姜淮玉,沉声道,“崤山此处,路不好走,时有盗匪,待走出这深山,到了渑池地界便可去县衙寻求接应。”
  “嗯。”姜淮玉忙跟上前去,几乎是贴着裴睿走着。
  “若是走累了同我说。”裴睿又道。
  “好。”
  今日她终于恢复了从前对他百依百顺柔情似水的样子,可是在这荒郊野岭,他身上负伤,又没有口粮,也不知何时能遇到山里人家,带她吃上口饭,裴睿心中感慨。
  两人走了大半日,衣袍都被荆棘划破,鞋子上也满是泥泞。
  忽见路边山石壁上有一汩山泉,裴睿捧了口泉水尝了尝,又捧了给姜淮玉。
  “我可以自己来的。”
  但是既然水都已经到嘴边了,姜淮玉还是就着他的手喝了。
  山泉清甜,无奈没有容器可以带在身上,两人又多喝了些,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休息。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裴睿倾身过来,将她额上绑着的布料解开,伤口的血早就凝固,只是周围一块淤青此时已经显了出来,他又把布条小心缠好。
  “只要不碰到应该就没事了,待到了县里再寻个医师好生瞧瞧,看看有没有碰坏脑子。”
  “你才碰坏了脑子。”姜淮玉被他随口胡说给气笑了。
  裴睿便也笑了笑,看着她又气又笑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一事,便对她说道:“先前忘与你说了,城中关于你的谣言你不用再担心了,我已经寻到了谣言的源头。原是长远伯府的徐姒然收买了几个城南的妇人,往城中散播了些闲言碎语,因涉及到勋贵家的私事,世人对这种事总是格外热衷,也格外残忍。
  闲话如风,添油加醋,伤了你清誉。可他们忘了,你不仅仅是卫国公府的娘子,更是朝廷官员。如今长安县县令已经将此案查清,源头的几个妇人已下狱,余下一些煽风点火厉害的也抓了几个,现在此事已经交由京兆府审理。我如今不在京城,但有怀竹盯着此事,走之前我还嘱咐了两名御史待时机成熟,弹劾长远伯府,还你清名。只是太子太傅定会全力救他长远伯府,圣人、太子也不得不卖他老人家的面子,不过无论如何我定然让他们给你赔礼道歉。”
  姜淮玉没想到当时一句气言,他竟如此郑重其事,在背后默默做了这么多。
  裴睿斜睨见她眼眶竟有些微红,便道:“你不用谢我,这事本也怪我……怪母亲,摊上了这么一家蛇蝎心肠的,你要是生气,便打我几拳来出出气。”
  姜淮玉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贯会说这些没用的,你如今这副身子,我哪还敢下手,别不小心把你打坏了,这荒郊野岭的又没个医师,回头还是我自己遭罪。”
  终于逗了她一回,裴睿不禁笑了,“不还有这边半副身子完好无损,你何时想出气了便尽管打来。”
  现在听出他是在玩笑了,姜淮玉便真的想往他右肩捶一拳去,可还是没忍心下手。
  野草及膝高,裴睿将两人身前的一小片野草踩扁下去,看了看前路,此时两人都很疲惫,却不知道何时才能遇到人家。
  “你以前走过这里吗?”
  姜淮玉转而问道,裴睿以前常常出城办事,去过许多地方,她一时好奇。
  “没有,”裴睿答道,“长安去洛阳,走的官道,不会到这深山野林里来,不过总会有几个猎户或者山民,我们走吧,天黑前须得找到人家才行。”
  “或是个破庙也行。”姜淮玉笑道。
  “破庙也行,”裴睿重复道,“有个安身之所便好。”
  两人刚准备起身,却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裴睿的手立马按在剑上,挡在姜淮玉身前,凝神细听,一脸警惕。
  片刻后,从前面树林里慢悠悠走出来一个妇人,身旁还跟着一个小孩。
  第79章
  妇人手上提着一个有些年头的木桶,甫一见到姜淮玉二人先是愣了一下,忙将小孩拉近身旁,再一细看,见二人不像是坏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又继续朝他们走来。
  裴睿与姜淮玉头发有些凌乱,衣袍也被划破了多处,可以说是一身狼藉,却仍看得出是富贵人家。
  妇人因问道:“公子和娘子怎么在这深山里?”
  “昨夜大雨,水流太急舟楫翻了,”裴睿将手从剑上移开,问道,“请问此处离渑池还有多远?”
  “这里过去实还有些远呢,二位今日过去怕是天黑也赶不到镇上了。”妇人将木桶放在地上,拿出个水瓢来接山泉水,一瓢满了便倒入木桶中,再继续接水。
  此时,姜淮玉的肚子咕噜噜响了一声,所有人都听到了。
  小孩原蹲在地上玩草,听到声音便问道:“姐姐肚子饿了吗?”
  姜淮玉有些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妇人在这山林里住着,平日也见不到几个人,又看他们二人面善,便热情道:“二位要不跟奴家回家里吃个饭,咱家就在前边,现在已经有些晚了,待休息一夜,你们明日一早出发,下午能到镇上,再从镇子去渑池县。”
  姜淮玉却是没想到这位娘子萍水相逢却如此热情好客,竟然主动提出让他们借宿。
  “那就多谢娘子了。”她忙应下了。
  “不需谢,奴家姓李,男人去打猎了,不知哪日回来,里头正好有个屋子空出来可以给你夫妻二人住一晚。”
  李氏说完又继续装山泉水。
  “我们不是……”
  姜淮玉刚开口,却被裴睿阻断了她的话:“多谢李娘子。”
  他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声音,李氏并未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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