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姜淮玉又慌忙跑到另一扇轩窗那,可她刚要伸出手去,却被窗外一闪而过的一个黑影吓了一跳。
  窗扇在风中胡乱摇曳,疾风骤雨中,却听到下面传来女眷和小孩的尖叫哭喊声。
  她心中惊骇,刚才的黑影是什么人?
  这是从长安往洛阳的水路,平时也有许多官船往来,从未听说这附近有什么反贼或者山匪,而且她所乘的这艘官船也只不过是一艘很普通的船,载着普通的官员而已,断不会有巨额的财宝让人盯上了。
  秘书省这次南下收书,也并未带大量银钱,只是带了户部的公文,和少量的日常开销所需的银钱,最为珍贵的也不过是一些用来与人交换的手抄典籍而已。
  若不是图财,这些人图的是什么呢?
  就在此时,她似乎听到了隔壁门窗被破开的声音,她靠近墙壁贴耳倾听,紧接着,隔壁传来了桌椅被掀翻的声音,刀剑铮鸣……
  定是歹人在与萧宸衍搏斗。
  姜淮玉瞥了一眼门闩,可她不会武,此时过去帮不上忙只会拖累他。
  她心中焦急万分,踌躇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听门外忽然传来“哐哐哐”大力的砸门声,震得门框簌簌颤响。
  她慌忙往后退,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这间房的家具陈设开阔,一览无余,根本无处可躲藏。
  一息之间,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门闩断裂,雨幕中冲进来三个黑衣人。
  那三人周身都被雨淋湿了,手中弯刀锃亮,上面还挂着粘稠的鲜红血珠,混杂着雨水湿漉漉滴落在木板地上,凶神恶煞地朝她逼近。
  “人呢?就这么一个小娘子吗?”为首的黑衣人喘着粗气,身上混着汗臭和浓重的血腥气,恶狠狠道,“先捆起来带回去!”
  黑衣人执刀步步紧逼,蒙面巾上露出的眼睛渗着狠戾贪婪。
  姜淮玉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步步往后退至轩窗,看着他们手中滴血的弯刀离自己越来越近。
  逃无可逃,手中也无利器可一搏。
  窗外风雨交加,晦暗漆黑。轩窗大敞着,雨水疯狂地拍打窗沿,湿了窗前满地。
  姜淮玉此时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不能被这群人抓到。她会游一点水,或还可拼一把,即使是死,也好过被他们抓了去羞辱。
  她抓着窗棱爬了上去。
  纵身跃下时,只眼尾余光瞥见船上火光四起,人们慌忙奔逃之景。
  落入水中的那一刻,奔腾的河水猛地撞在身上,有如万千根针扎入皮肉,寒冷刺骨。
  三门山是长安至洛阳水路的一处天险,激流险滩,暗夜大雨,船上一片厮杀喊声,也有许多人跳船而逃,场面混乱。
  姜淮玉在深水怒涛中拼了命地往深渊般漆黑的对岸游去……
  *
  夜深湿凉,山林僻静,远处偶有两声不知名的鸟鸣。
  眼皮很重很重,睁不开,但身子一侧似有温暖的火光,姜淮玉蜷缩着身子,面朝着那处温暖。
  柴火噼啪响了几声,身旁坐着的什么人拿着一根木棍戳了两下,火光亮了些。
  姜淮玉昏昏默默睁不开眼,又沉沉睡去了。
  待她再次醒转时,只觉得头很疼,身上衣服一半干了,后背的衣裳却还湿哒哒黏在背上。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那里却已经被包扎好了,可是手碰到了伤处还是很疼。
  她这才恍惚忆起发生了什么事,穷途末路,她从官船上纵身跳下,正全力往河岸边游去,奈何怒波滔天,她被卷入了激流之中,一阵惊慌挣扎之中,她似乎撞上了一块水中的大石,在她晕过去之前,却感觉到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救她的是个好人还是那帮黑衣歹人?
  姜淮玉一瞬间忽然有点害怕,难道终究还是没能逃过那些人?
  眼皮酸涩肿痛,她用尽气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那一堆烧得正旺的柴火,在黑暗中明亮刺眼。
  她慢慢转动酸痛的眼看了看,这里像是一间废弃的破庙,屋瓦破漏不全,墙壁斑驳破旧。
  抬眼从空着的屋瓦看出去,此时还是夜里,点点雨丝从高处落下,落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整间屋子里似乎只有她所处的这一小块地方没有漏雨。
  那个救了她的人呢?
  姜淮玉环顾四周,只见火堆旁边用几根树枝搭了两个简易的架子,上面挂着她的外衫,和一件……
  玄青色暗纹锦服!
  与前些日子裴睿走时穿着的那件一模一样的衣服。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有人进来了。
  姜淮玉忙躺好,一动不动,装睡。
  那人关上门,朝她走了过来,将一堆柴火轻轻丢在一旁地上,便坐了下来。
  他拿着木棍戳了戳火堆,扔了两根木柴进去,这是他在破庙后院找到的,一路拿过来,面上被细雨淋湿了,火一烧起来便燃起了几丝青烟,噼啪作响。
  他侧头看了一眼睡着的姜淮玉,没有说话,只是肩上被箭射中的地方方才使了些力又淋了雨,此时又痛了起来。
  手边没有伤药,他先前只是草草撕下里衣的布料包扎了一下,现下血又渗出来,漫了一肩的血。
  他背过身去,又撕下一片衣料。
  “刺啦”一声,划破寂静的夜。
  第78章
  “刺啦”一声……
  姜淮玉一个激灵,倏地睁开眼睛,只见裴睿正背朝她坐着,一身素白中衣,后背一片血红,触目惊心。
  她顾不得装睡了,忙坐起身来,问道:“你受伤了?”
  走到裴睿身前,这时她才看到地上有一只被折断的长箭,上面的血还未完全凝固,而他前胸衣襟上也渗满了血。
  裴睿眼也没抬,只是继续低头撕扯手中的衣料,差不多了,他才沉声道:“你要不要转过去?我要脱衣服了。”
  没想到这人这时候还在跟她置气。姜淮玉哭笑不得,“我帮你。”
  裴睿也没有拒绝,只是撇过脸去,垂头看着坑洼的地板。
  她从未见裴睿受这么重的伤,记得从前他出外回来,手背上刮破了一块皮她看着都难受的不行,而这一次,她眼睁睁看着他肩头不断往外冒血浸湿了他素白的中衣,实在是有些下不去手。
  可是此时此地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必须要帮他包扎。
  姜淮玉小心翼翼撩开他的衣襟,与底下他先前随手包扎的布料分开,慢慢地将中衣退到他手臂下。
  看着那濡湿浸血的布料,她的手指都在颤抖。
  裴睿知她从未见过这些,开口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我可以的。”
  姜淮玉一咬牙,伸出手小心移除那浸满血的布料。当他肩头那血窟窿露出来,里面缓慢渗出血来,她忙拿了裴睿手中撕好的布条,一手压着,另一手一圈一圈缠了上去。
  “拉紧一点。”裴睿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扯。
  姜淮玉看着他脖颈边凸起的青筋,知道这肯定是很疼的,丝毫不敢耽搁,忙紧紧打了个结。
  她替他将衣服重新穿好,坐在了地上,心还有余悸。
  久久她才问道:“你不是走了吗?怎么会救了我?”
  “碰巧而已。”
  裴睿忙了一夜,心焦了一夜。他原有很多话想与她说,可此时她终于醒了,却不知为何又不太想说了。
  “谢谢你救了我。”姜淮玉小声道。
  手上还沾有裴睿的血,她起身去屋瓦滴落下的雨水处冲洗了干净。
  雨声小了些,却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背后的衣裳还很湿,头发也是湿的。姜淮玉换了个方向坐,背对着火堆烤火,稍稍往后一仰,将长发拨松晾干。
  裴睿坐在斜侧面,两人却都没有看对方。
  可是他毕竟是为了救自己受的伤,现在还血流不止,没有药怕是伤口会感染。
  姜淮玉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走?”
  闻言,裴睿眉心一紧,沉声道:“等雨停。”
  片刻后,他又道:“你放心,即使你不去找他,他也会派人来找你的。”
  “谁?”
  裴睿没有答言,姜淮玉却忽然回过神来,他指的应该是萧宸衍。
  她叹了声气,自顾自道:“我跳下船之前,听到隔壁的打斗声了,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也不知道青梅和雪柳如何了。”
  裴睿冷笑一声,“你放心,他定然不会有事的。三门两岸都有朝廷所设漕仓,官船夜里起火,很快就会被发现的。”
  “那就好。”姜淮玉终于松了口气,“可是我们还是得找个医师给你瞧瞧,这荒郊野岭的,也不能久待。”
  听她如此说,裴睿的脸色才终于平缓了些,他点了点头,这才看了姜淮玉一眼。
  落水前她已卸了钗环正准备睡觉,此时头发上无一发饰,身着白色轻薄里衣,长发垂落,坐在火堆前烤火,有一股慵懒悠闲的气质,好似曾经在逸风苑后院晚间见到她的样子。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