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此时,整个院子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碗筷酒盏,所有人都静坐不动,只是眼观鼻鼻观心。
  韩县令与县丞交换了一个眼色,县丞心领神会,大声道:“时辰也不早了,各位若是吃好了,要不就回屋里去歇下。”
  他话音刚落,长桌上坐着的所有人齐刷刷地应和道:“是是是,太晚了,睡觉去。”
  大家都有些醉,起身走的时候乒铃乓啷一阵嘈杂,而后“哐哐哐”的一阵关门声传来,再又很快归于无声。
  待厨娘着急忙慌赶着新做了些点心过来,小院里,长长一张桌子,一眨眼竟只剩下了桌首对坐的三个人。
  厨娘把点心放在三人面前,就去收拾桌上其他的碗筷菜碟去了。
  三人一时无言,各自拿着酒盏都在喝酒。
  待厨娘收拾好碗筷走了,小院里一片静谧,静谧的有些诡异。
  此时,萧宸衍开口了:“淮玉,待我禀明父皇,就以三书六礼,明媒正诏娶你。金册玉牒之上,煜王正妃之位,此生只会有你的名字。”
  姜淮玉心下一惊,没想到他喝着酒忽然就提起婚事来。她刚想说话,眼尾却瞥见对面坐着的裴睿,便忙收住了脸上表情,低声道:“今日喝了这么多酒,这种事能不能……”
  “你不想嫁我吗?”萧宸衍却是一贯的云淡风轻,“你二哥可是是盼着你我成婚的,后续的事你就不需操心了,我都会一一办妥,待你回长安之时,你我便可成婚。你不是曾说过,煜王府那么大我一个人住实在冷清,你嫁进来,以后就不冷清了。”
  姜淮玉的确是想要试着与萧宸衍相处看看的,但现在还谈不上想要与他成亲的地步。他这么多年一直单着,自然是对婚姻有向往,可是她已经历过,对此更为谨慎,实在是不想这么快便再与人成婚,她还需得再三斟酌考察。
  只是她昨日在崤山时才刚告诉裴睿她已经与萧宸衍有了婚约的事,那时她只是胡诌,是为了断了裴睿的念想,此时自是不能拆了自己的台。这几日被裴睿“夫人、夫人”地喊着,尽让他占了自己便宜去,现在且让他信了,以后也少再纠缠她了。
  可也不能让萧宸衍误会了去。
  想多了脑袋生疼,姜淮玉现在醉着,实在是无力处理这么复杂的事情,只能等明日酒意退了再与他说清楚。
  萧宸衍喝了几杯酒,见姜淮玉对他所言不置可否,全然没有一点欣喜,他看着对面静坐不言的裴睿也越发的不高兴了。
  他倾身过去,一手拉住姜淮玉的衣襟,将她拉近身,在她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当着裴睿的面。
  姜淮玉大惊,只是此刻她眼前朦胧,看不清裴睿的表情。
  但是意料之外的,裴睿没有默默起身走开,却听他沉声道:“姜淮玉你去找间房先歇下,我与煜王有些正事要谈。”
  第85章
  渑池县廨的官舍,一间紧挨着一间,中间围着他们方才吃晚饭的小院。
  姜淮玉寻到了一间开着门的空房间,左右看看,里面无人,床榻也齐整,便进门了。
  她原本酒量就浅,但今日,秘书省众同僚劫后余生心生快意,分外多喝了几杯,此时脑袋昏昏沉沉的。
  关上了房门,却仍能听到外头有人在说话,她这才发现窗户未完全关好。
  她困意十足,甚至一时忘了自己现在何处,从半阖的窗牖往外一看,只见淡薄的月色中,院中站着两人,正在说话。
  是裴睿和萧宸衍的声音,她强睁着眼细细听了几句,只依稀听见几个字,别的倒是听不见了:“你若识趣……她若是知道了……”
  是裴睿对萧宸衍说的话,也不知两个人叽里咕噜说的什么。
  姜淮玉不甚在意,关了窗,摸到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换下衣衫躺床上歇去了。
  她迷迷糊糊的感觉也没睡多久,就听外头渐渐热闹起来。
  天亮了,其他客舍的人渐渐都起床了,在院子里走动说话,姜淮玉转过身将被褥往头上一闷,继续睡过去。
  直到有人来拍她的门,门外方京墨的声音传来:“淮玉,醒了没?外头传来消息,官船已经修好了,得继续赶路了。”
  “起了起了,你等我一会儿。”
  姜淮玉忙起床来,穿好衣衫开了门。
  晨曦照过来有些刺眼,院子里众人围在长桌上正吃着早饭,她看了一圈,没有看见裴睿和萧宸衍。
  方京墨知晓她应该是在找他们,便道:“裴中丞和煜王都走了,你过来先吃些饭我们也要准备出发了,已经在这里耽搁太多日了。”
  “秘书省带来的东西可都还在?”姜淮玉问道。
  方京墨颔首答道:“都在,都是些书卷纸笔的,对那些乡土匪徒来说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幸免于难。漕夫在船头点的火,为的是让岸上的官兵看见,所以船也没破损多少,几日就修葺好了。”
  “那便好。”
  姜淮玉喝完了米粥,正准备起身便看见小院门口进来了两人,是青梅和雪柳!
  “娘子!”
  两人热泪盈眶,扑了过来,主仆三人欢欢喜喜抱成一团。
  “娘子终归是平安归来了。”青梅摸了摸姜淮玉额角碎发,将一缕未绾进发簪的长发拨拢到她耳后,满眼的泪花。
  她问道:“今早听人说,是郎君救的娘子,是吗?”
  “嗯。”姜淮玉点了点头。
  “郎君人呢?”青梅四下一看,满院子的人,却没瞧见裴睿。
  “他一早走了,不知去哪儿了。”
  姜淮玉虽答得冷淡,但想起他身上的伤,毕竟是他舍命救了她,现下又不知他去哪儿了,他舟车劳顿身边又没个医官只怕那箭伤不容易好。
  昨夜她喝了酒没功夫仔细想,现下睡了一觉,酒醒得差不多了,忽想起昨夜透过窗牖看见的听见的,裴睿和萧宸衍二人在院子里说的那几句话,不知道指的是什么。
  他二人共事君王,或许说的是朝廷的事情,才支开她不让她听见。姜淮玉也不多想了,青梅拿了她的衣物过来,三个人便回房去。
  青梅雪柳服侍姜淮玉换了她自己的衣裳,重新梳了发髻。
  “娘子是哪里得的这衣裙?这料子、这针脚也太粗糙了些。”雪柳嫌弃地摸了摸她褪下来的衣服,“但还挺新的,我拿出去送人吧。”
  “不要。”姜淮玉想也未想便阻止了雪柳。
  “可是这衣裳连咱们府里的丫鬟们都是不穿的,也就浆洗的或灶上的嫂子们干粗活时会穿一穿。”
  雪柳道,“娘子现在不在这里赏了给人去,难不成还一路带到江南再带回国公府去吗?兜兜转转的到时候不还是得扔了,不若现在就送了人去好。”
  姜淮玉看着那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雨过天青色苎麻短衣襦裙,还有桌上的那一支光亮如骨的荆木条,的确是不适合她再穿戴的,但心中却是舍不得。
  可为何会舍不得?
  她心里忽地有些疑惑。
  明明她不可能会再穿上的,他们也不会再回到崤山那几日的破落日子了,可是那根荆木条,却载着太多回忆,明明当时并未在意,明明当时只是想快些逃离那里的处境。
  青梅虽不知她与裴睿的经历,却也大概猜出了几分,这几日她和雪柳焦急地等着她的消息,煜王派了许多人在河两岸搜寻却始终不见她踪影。
  官船是在三门险地遭袭的,那附近只有深山老林,裴睿救了她,必然也是历经了许多艰辛,她舍不得那些困苦的回忆,雪柳不理解,她却能理解。
  青梅便道:“娘子想留着便留着,回头我包好装进箱子里也占不了多少地儿。”
  *
  渑池县沿街一间酒肆中。
  萧宸衍夜里从官舍走出来喝酒,一直喝到了早晨,酩酊大醉倒在酒肆榻上。
  他醒来时,外头已经喧嚣热闹起来,瞧着天色姜淮玉该是已经离开了渑池县。他撑坐起来,四顾一圈,眼底似海深,酒肆客房内地板上乱七八糟躺了一地的碎酒坛子。
  忽感左腕隐隐的有些刺痛,他掀起衣袖低头看了眼,腕上几条细密的刀痕上糊了干涸的血渍,似墨染的血,经年的痛早已没了感觉,此刻新的割痕却在动作间传来一丝痛楚。
  只因昨夜在县廨官舍里,裴睿说出了那件事。
  这是他此生唯一一件亏心事,他一直藏着,担心着,终究是被掘了坟,见了天光。
  他实在是没想到,他们都和离这么久了,裴睿竟突然想起去查此事。
  那年他被皇帝派出去,可当他回京来,才听说姜淮玉已经嫁入了裴家。
  他心中忧愤,那几日他夜夜在逸风苑外的树上站着,冷风钻心,偶听见风里传来她和裴睿谈笑的声音,他的心揪着疼。
  他拿了避子药找了个文阳侯府的人下进她的饮食中,只要她没有他的孩子,便不会被束缚,不会与他纠葛不清,一切都可以转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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