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每月她的药膳中都会下入避子药,而她日日戴着的那支点翠镏金花簪,也被他掉了包,换成了性寒的玕青石。
就这样,他耐心等了她三年,她终归是心冷离开了裴府。
如今,她不拒他的怀抱,接受了他的浅吻,就像那凡尘外的月亮终于拨开了阴霾的雾,照进了他的永夜。
而裴睿不过就是那丝丝绕绕的云翳,又被一阵恼人的风吹来了。
萧宸衍空洞的眼盯着满屋的酒坛碎片,上面还有晶莹滴落的酒珠,滴滴答答就像他此刻的心情——裴睿这个人整日在面前晃,始终碍眼,需要想法让姜淮玉彻底厌恨他。
而贤妃那里,他还是得去一趟,毕竟是他明面上的母妃,娶妻之事,无论如何绕不过她那一层。
他一定会兑现昨日对她的承诺,煜王正妃之位,此生非她莫属。
*
小县城的街道一大清早就热热闹闹的,青石板路边已经摆开了一排的早市,都是附近的农户、猎户家,卖菜、卖草药的,还有自家缝纳的鞋靴之类。
几个小孩聚在摊位后面一起玩耍。
空气中混着烤饼的香气和热汤面的蒸腾雾气。
若是往常,姜淮玉是注意不到这些的,从前在长安城,坐在马车里一晃而过,她也很少到西市或者下面的坊市去过。
可是自从与裴睿从崤山深山逃了几日难,被李氏收留,又搭了老伯的驴车,她才意识到,身边原有这么多日子过得艰难却又善良朴实的人。
一想起这些,她就又想起了裴睿,也不知他和萧宸衍去何处了。
渑池县署临时雇了几辆马车给他们坐,载着一行人往城郊的码头去,那里停着那艘从长安来的官船。
渑池到洛阳,若是走陆路,也就是崤山北的官道会更快许多,但秘书省的一应箱笼都还在船上,反正等了这几日,刚好船也修好了,他们便依旧搭乘原来这艘船。
其实若是没有经历过那一夜,从远处甚至都看不出这艘船上曾经过的刀剑、火光和血腥。
破损的、烧坏的地方全都已经修好了,船板上的血渍也都冲洗干净了,家中有伤亡的官员留在当地处理后事,没有跟来,其余的人都上了船,按原路继续东行。
裴睿和萧宸衍都没有来,这便空出来上层的两间官舱,众人互相推辞了一阵,决定一间给姜淮玉住,另一间先空着,指不定到了洛阳又会有哪位高官要上船。
姜淮玉上楼来到之前住过的官舱,从敞开的轩窗望出去,风景如旧,她却无心欣赏。
站在窗前,看着平静倒退的山景,和窗台上胡乱砍的几刀深深的痕迹,看得出那几个黑衣人是下了狠劲的,还好当时她及时跳了船。
“这回我们两个都得日夜在这里守着了,可不能让娘子再出事了。”雪柳一面整理先前放在这里的物件一面说。
青梅淡然一笑:“你没看船上围了一圈的侍卫吗?这回不必再担心了。”
“可是我心里总是发怵,”雪柳嘟囔道,“原就不该出长安的,家里多安全啊,这外头真是越发乱了。”
“都已经出来了,别瞎说了。”青梅塞了个今早刚买的杏进她嘴里,不让她再继续乱说话。
她看了一眼静静站在窗前的姜淮玉,从渑池县廨出来她就不怎么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
午饭时辰,姜淮玉决定去甲板上与同僚一同吃饭,留着青梅与雪柳在房里吃了。
经这一事后,秘书省的同僚之间似乎有了更深的情谊,彼此说话上也更不顾忌,姜淮玉倒是很喜欢这样。
第86章
自渑池往洛阳,官船沿着谷水徐徐东下,两岸是低缓的丘陵,一片浓绿。
姜淮玉刚下楼来到甲板上,方京墨便迎了上来,请她与他坐到一处。
其实昨夜在渑池县官舍小院的饭桌上所有人都尴尬得不行,但好在那时大家都喝了不少酒,今晨醒来萧宸衍和裴睿又双双都走了,那件争风吃醋的事似乎就这么被人们遗忘了,没有人再提起过,一路过来众人依旧谈笑风生。
唯独方京墨心中的波澜却是比其他人都多了些。
如今他才想清楚,他原以为他只是阴差阳错错过了姜淮玉,可后来偏巧他丁忧三年后除服回长安她就和离了,偏偏就是这么巧,巧得让他以为这是上天赐给他的机缘。
可是,现在她身边有煜王那样的追求者,而裴睿似乎也没有完全退出,而他,只不过是一个躲在暗处,始终不敢说出一句话的,她的表哥。
她会与自己这般说笑亲近,不过是因为他是她的表哥而已,他没有煜王那样尊贵的皇族血统,也没有裴睿的显赫家世和官居高位,甚至他如此懦弱,没有他们那样站在众人面前说一声喜欢她的勇气。她如何会看得上他。
于他而言,她如皎皎明月不可触碰,他那些心底的一点点欢喜根本拿不上台面来。
或许,就这样便好,她虽然不会属于他,他也争不过别人,两人却依旧可以如挚友般说说话。
这么想着,方京墨慢慢释怀了,胸中的阴霾渐渐放晴,看着她笑的时候,不再想着究竟要如何才能给她他给不起的生活,这世间,自有人会爱她。
而她,也从不曾知道自己喜欢过她。
方京墨笑道:“我们方才又都查了一遍,带过来的东西都没少,公文也都在,还好只耽搁了几日,不会误多少时间,这次真是有惊无险。”
李漩叹道:“想来我们真是福大命大,要是丢了重要公文的话,就只得灰溜溜滚回长安再办,然后再出来的话,这一来一回不知要耽误多少时日,真不知道何丞会如何责难咱们。”
“他不会责怪的,毕竟又不是我们的错。”有个同僚接过话道。
众人便开始议论起来:“你是第一天认识何丞吗?就算不是咱们的错,他都可以找八百个理由把错归在咱们身上,估计会怪我们没有以身相护了。”
“此言甚是,以何丞的性子,不找人顶罪骂一通他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趁着天高地远,何行戊又不在场,众人细数起他的历历罪行,没一句好话。也当是疏解这一次死里逃生的心结。
一路往东,行至洛阳不过数日,很快就到了。
官船清晨至洛阳,定在洛阳停留一日,各人都可采买补给,船上吃的用的也需补充,傍晚再继续航行。
众人坐了几日的船也累了,便全都下船进城去耍玩,留下侍卫漕夫在码头边坐着守船。
溟色初开,水边的雾气渐渐散去,青梅叫了码头边候着的马车进城里,主仆三人挤在一辆马车里。
风吹来,车帘透出一条缝,一线曦光钻了进来,将昏暗的马车割裂成两半,一半微亮,一半黯然。
青梅定定看了姜淮玉两眼,见她柳眉微微拧着,虽说话时还淡淡笑着,但眼里却似有忧心。她不知她此时心里想着的是什么,也不敢冒然问她,便只无言地坐在一旁。
雪柳却全然不察,进了城便欢欢喜喜掀开帘子来瞧外头。
“时辰这样早,咱们还是先去吃个早饭再逛逛吧?”
得了姜淮玉首肯,雪柳便朝马车外头喊了一声去洛阳城最好吃的食店吃早饭。
马车摇摇晃晃驰了又不久,便在一家食店前停了下来,这家店天不亮就开门,专做早市生意,粥、汤饼、各类蒸饼做的都好。
青梅给了马车夫一点碎银,嘱咐他就在附近等着,一会儿还跟着去采买东西。
车帘掀开,姜淮玉下得车来,一行刚绕过一排热雾缭绕的蒸屉要往铺子里寻个位子坐下,却见里面客人满堂,唯有一张桌子空着两条凳。只是那桌的另两条凳上,却坐着相熟之人。
下意识地,她就要往外走,可就在此时,裴睿抬眸朝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当她思忖之时,就见又有人进来,是个陌生的食客,那人顾视一圈,来到裴睿桌前,问道:“这位郎君,实在寻不着空案,可否容某附座?”
来得正是时候,姜淮玉刚要同青梅说没地儿了,还是换一家店,就听裴睿淡淡朝那人道:“抱歉,我家夫人还要过来坐。”
说完,他下颌朝姜淮玉一抬,那人也看过来,只好悻悻笑了两声去别处挤了。
“咱们过去坐吗?”雪柳在背后轻轻蹭了蹭姜淮玉的胳膊,小声问道。
“不去。”
姜淮玉头也不回,出了食店。
偌大个洛阳城,还这么早,怎么刚来就碰到他了,谁要跟他一起吃饭,又不是没有别处可去了。
下了几级粗粝的石阶,转身就入了街市,姜淮玉四下望了望,不远处的街巷那头还有热气腾腾飘在空中,三人便往街那边走去。
也是间卖各类面食的食店,三人便寻了个位子坐下来,这里冷冷清清的,没有几个客人,倒是清净。
雪柳暗暗摸了摸桌面上未擦净的油渍,撇了撇嘴,喊来店家擦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