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那表哥觉得,裴睿此人如何?”
  方京墨思量片刻,脸色严肃了些许,开口道:“你既认真问,那我也认真答你。我觉得裴睿此人家学渊源,为人也可靠正直,深谋远虑,在朝堂是中流砥柱,于社稷是栋梁之材。也正因为如此,于儿女之情上,他或许是一直未开窍。但近日我观他,却是有些苗头,表妹不若多给他些机会,看他能为你做多少,改多少。”
  “儿女之情?”姜淮玉看着他一脸严肃,又不好打趣他,忍了片刻,还是说出口了,“我觉着表哥对这些似乎也是有些未开窍。”
  闻言,原本在一边绣花的青梅和雪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姜落莲对他的喜欢那么明晃晃的他却从不曾发觉,此刻如此一本正经地指点姜淮玉,是有些好笑。
  方京墨听见她们的笑声,忽然耳朵就红了,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逾矩了,忙拱手朝姜淮玉一揖,“实在是抱歉,这些是表妹的私事,是我不该妄言。”
  此时姜淮玉也不好点破,心里想着待回长安再认真与姜落莲谈谈,看她究竟是如何想的,此时便先放下,只与他聊了些别的。
  “是不是明日便能到汴州了?”
  “想来是的,表妹可是在船上待得闷了?”方京墨点了点头,看她茶杯空了,便给她舀了满杯茶。
  姜淮玉刚要拿起来喝,方京墨忙喊了一声“小心烫”,忽把她惊得手一抖,却将茶盏碰倒,茶水顺势流下,从榻几上滴滴落落连城一条线落下地来。
  几个人慌作了一团,青梅雪柳忙上来擦桌子擦地板,方京墨也拾了条帕子给姜淮玉擦,一下子几个人又觉得为这么点小事如此慌里慌张的样子有些好笑,便笑作一团,笑声漫出房来。
  漫进站在门口的裴睿耳中。
  他刚上楼来,见她房门大敞着,便阔步走了过来。
  只见房内几个人笑得合不拢嘴,也不知是什么事这么好笑,他便站在门口看了一阵。
  直到姜淮玉抬眼瞧见了他,问了声:“裴中丞有何事?”
  她脸上的笑意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瞬间就停了,她仍旧无法与他坦然相处,裴睿只暗暗苦笑一声,走进房来。
  “我见你房中新鲜果子吃完了,早时看水边有人挑了担在卖杏,便遣怀雁去买了些来。”
  裴睿将一竹篾篮子放在青梅刚擦干净的案几上。
  方京墨见他进来,不敢耽搁忙托辞走了。
  姜淮玉低头看着那一篮子黄杏,里面金黄的杏个大饱满,上面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新鲜欲滴。
  “怀雁尝过了,说是很甜,你应该喜欢。”
  他说话如此随和,仿若两人毫无芥蒂还是一家人,姜淮玉心底泛着一股甜涩,便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鲜甜多汁,甜中带着一丝淡淡的酸。
  “如何?”裴睿看她皱了眉,一颗心提了起来,莫不是怀雁的味觉有问题,买到酸杏了?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姜淮玉知道他不太喜欢这些有些软绵口感的果子,便逗了逗他。
  谁知裴睿想也未想,拿起一个尝了一口,仔细琢磨了一阵,这才笑了,“夫人兴致如此好,知道逗我玩了?”
  听到他又喊她“夫人”,姜淮玉柳眉一竖,敛了笑不理他。
  裴睿倒是很享受她时不时这样与他闹个小脾气,拾起案角的几卷书翻看了几眼,又扔回去,“夫人若是觉得无趣,我那里也带了些书来,我去拿过来给你拣选?”
  “不用了,这几卷够我看一阵子了。”姜淮玉吃完了一个杏,还想再吃,却又不想让裴睿瞧出自己有多喜欢吃,便拿了帕子揩净手,拿了卷书来看,坐等着他自己觉得无趣离开。
  裴睿将杏放在案上,拿了她刚用过的帕子也揩净手,只坐着却不走。
  水面泛着金色的阳光,照着她半边侧脸,妩媚柔美。
  两人现在离得这么近,她的脸伸手可触。
  他的手指在衣袖里张了张,又缓慢蜷起,攥着一点衣料摩挲了一阵,从她的脸上收回了视线。
  他道:“预计明日一早能到汴州,二哥在汴州任司功参军,自从去岁中秋还未再见过他,明日你与我一同去他家坐坐?”
  “裴屹?”姜淮玉从书卷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青梅,青梅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惊诧。
  她拒绝道:“你我已经不是夫妻,不好去他家拜访。”
  裴睿只以为姜淮玉是为着那时在花园里撞见裴屹与张姨娘偷。情的事而觉得尴尬。只是张姨娘在城外寺庙中病逝,并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二房与张姨娘的娘家人私下已经了了,没有声张,他便也不好提起这事。
  裴睿道:“都是长安来的,你表哥还有秘书省一众同僚都说好了去他家吃顿饭,你与他们总能一起去?”
  青梅正在叠衣裳,看见搁在柜子一角的信笺,便问:“娘子不是有封家书要寄回国公府的吗?咱们顺道去汴州玩一玩,毕竟是从前的亲戚,现在又是同朝为官,哪有过而不见的道理?”
  青梅是觉得撞见裴屹与张姨娘的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不该还挂怀,也趁这个时候大家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可翻篇了。
  姜淮玉想想也觉得是这个理,只好应了下来。
  裴睿便起身出去,临出门时,回过头来,朝姜淮玉道:“今晚还需劳烦夫人换一次药,夫人辛苦了。”
  他说完话正要走,姜淮玉忙叫住他,“今日你能否早些来?这几日你来的时辰都有些晚。”
  裴睿听了只是笑一笑,不置可否,出门走了。
  第91章
  清洗伤口的汤药已经煎好,在陶盅里放了大半个时辰,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时已入夜,官船顺水而下,平缓无波澜。
  借着烛光,姜淮玉看了一会儿书,可是左等右等裴睿却还是迟迟未来。
  “青梅,你去隔壁问问,告诉他若是再不来我便要闩了门睡觉去了。”
  “好。”青梅应声从杌凳上起身去隔壁。
  隔壁的门关着,怀雁环着两条胳膊站在门外靠在栏杆上,正闭目养神吹着风。
  “郎君可在里头?”青梅走近问道。
  怀雁仍旧闭着眼,只淡淡一颔首。
  青梅与他只有两步之遥,借着月光,他又闭着眼,便肆无忌惮地打量了几眼。怀雁肤色深些,脸上骨相刚毅线条利落,很少见他笑过,神色总是冷峻,此时他环着双臂,隐约可见衣衫下他手臂上有力的肌肉。
  虽然与他在文阳侯府认识了三年,可他总是早出晚归的,平时也说不上几句话。主要也是怀雁这人也不爱说话,反倒是现在,与他待了这么几日,有什么事都不得不与他说,她却忽然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
  青梅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心底有点蠢动,不过她早就想过此生不嫁人,只安心侍奉姜淮玉,便按下了那些没由来的心思,与他道:“劳驾去与郎君说一声,时辰已经有些晚了,娘子说她困了要睡了,郎君若是再不过去,今日就只好你给他换药了。”
  怀雁轻轻哼笑一声,“急什么,郎君在沐浴,洗好了他自然会过去。”
  “哦,这样啊。”
  这么晚了洗澡,一整个白天干什么去了,青梅又不好去敲裴睿的门催促他,便只好悻悻回了房中。
  夜色渐深,姜淮玉将书卷收了起来,只是倚坐在榻上漫不经意朝窗外望着。
  房门终于被敲响了,青梅雪柳开了门便出去了,在门前台阶上坐着。
  怀雁不知为何竟也过来,在台阶上坐下,与她们隔着几步的距离,无言地望着天边朦胧的月。
  裴睿关了门,走进来。姜淮玉看了他一眼,他杉杉而来,手中捏着一卷素白的布帛。
  裴睿一身柔白轻罗交领直身宽袖寝衣,罗衣松散地贴附在他身上,随着他行走的动作,轻透干爽的衣料摩擦出细微沙沙的声,带出沐浴后清雅干净的草木香。
  他头发微湿,披散着,走到对面榻前坐下。
  姜淮玉刚瞥了一眼他那被墨发遮挡的肩,就见他递过来一物。
  那是一支光亮如骨的荆木枝。
  “你怎么还用这个?”姜淮玉问道。
  裴睿反问道:“你的扔了?”
  她倒是没有扔,被青梅收进箱笼里了,她也不答他,再道:“不是说了让你早些来吗?偏要在夜里沐浴,平白让人等你这许久。”
  裴睿看了看窗外,“此时不过二更初,时辰尚早,你平常这时候不还没睡吗?”
  他一手绕至颈后,将头发稍稍拨拢些,垂着左臂不动,侧身朝外,姜淮玉只好拿了那支荆木枝走过去替他绾发。
  虽然这几日已经熟悉了如何处理他的伤口,可每次要替他宽衣时,姜淮玉仍旧是有些羞赧发窘,因为要将他衣袖褪下至腰间,不然清洗的汤药容易弄脏了他衣袍,这样就免不得还要解开他腰上系带。
  裴睿坐在榻边,腰背挺直,只淡淡垂眸斜看着地面,似乎他并不把这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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