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曾经,她的爱流向他,他只收到其中的万一,如今他才看懂一些,她眼里透出的那点亮色,是只有见到他的时候才有的,而那亮色下她汹涌澎湃的爱也曾穿透世间,只是从不曾被他参悟,或是那时的他对这些事也是不屑。
如今,他心底有万千的感情,却在见到她时不得不收敛起,只缓缓洇出那么一点,才能不冲垮两人之间隔着的那道冰凉的堤,那是她一年又一年筑起的堤,而那些冰凉的砖石是他一日又一日亲手递给她的,如今,他要将它们一块块拆解,只盼她曾经对他的爱还未干涸,来日会再次汩汩冒出。
“你看看行吗?手还好动吗?”
姜淮玉看着他那被自己瞎缠了一圈又一圈的臂膀,总觉得比先前的肿了许多,可是再少这布帛就要掉下来了。
裴睿收了心神,低头一看,差点笑出声来,却是忍住了,镇定点了点头,谢道:“夫人有心了。”
他那微蹙的眉出卖了他,他必是不满意的,姜淮玉撇了撇嘴,“先凑合一日吧,明日换药时再给你好好包扎。”
姜淮玉坐回榻上去,又理了理那几个药瓶子,一时,两人相对无言。
裴睿倚在榻上,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偶然看一眼她,从那颗柔软的耳垂,到她的唇角,再到……
他似在想什么,却什么也没有再说。
姜淮玉拿着细簪挑了挑烛心,火焰跳了一跳,窜高了些,房中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
“已经很晚了,你回自己房去吧,我要歇下了。”
闻言,裴睿收了收暗中放肆的心神,忽然心中感慨。
如果回到从前,她一定舍不得他回书房去,更不会催着他去别的房间。每次夜里他去后院卧房,她无不是惊喜万分,羞赧却又欢喜地应承他,一晚上偎着他,临了还总问他能不能搬回卧房来睡,直到后来问得他烦了她便不再问了,只是在清晨他离开前投来两道依依不舍的眼波。
而此刻,烛火映在她的眼里,似两道寒光掩藏在遥远的冰霜之后,没有任何温度。
“确是有些晚了,那我先走。”
裴睿起身,将寝衣衣襟拢了拢,丢下那一盒药,打空手离去。
直到门关上,又开了,青梅和雪柳进来,姜淮玉才抬起眼朝门口看了一眼,门外是漆黑的夜,除了风,什么也没有。
青梅过来把榻几上的药瓶木盒收进了柜子里,又把拆下来的布帛交给雪柳拿去下舱丢了,这才坐到榻上来。
心里转了几转,她才开口问道:“临离京时,我听说侯府还在给郎君相看,而那长远伯府的大夫人也时常借故去侯府串门走动,想来是还未放下,我原也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的,毕竟也与咱们没什么关系。
但娘子你不觉得这次出来郎君好像变了吗?他想要同娘子复合的心可是比我想的还要坚定,娘子若是心里还存着他一席之地,何不就顺势……”
“顺势什么?”姜淮玉淡淡一笑,“你先前不是还曾看好过煜王,怎么总变卦呢?”
“青梅这不是为娘子着想吗?我服侍娘子这么些年,自然是想要你好的,怎样才叫你好呢,可不得郎君爱着你,你也爱着郎君吗?我瞧着那煜王虽然喜欢娘子,可……反正我不知娘子心里怎么想的,可毕竟他没有郎君与娘子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从前娘子不就是想要郎君的心和陪伴吗?现在他都捧来给你了,你也试着瞧一瞧,别冷了他的心,转头他回长安娶了别人,哭也来不及了。”
见她说得兴起,姜淮玉不免还是得泼她的冷水,她笑了笑,“我觉着萧宸衍挺好的,他若是真心要娶我,那我便嫁给她,煜王府里就他自己一个人住着,我也不用侍奉公婆,只时常进宫去见一见贤妃、圣人,他怕是还要拦我,让我少去见贤妃,我乐得清闲自在不好么?为何还要去文阳侯府那样的大家宅里循规蹈矩的过日子?”
雪柳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一听她的话也应和道:“对啊,那侯府我可是再不想回去了,没什么意思。”
“娘子说的可是真心话?”青梅没有理会雪柳,只是盯着姜淮玉的脸,看她眼里带着笑,像是在与她玩笑,又不像,只怕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自是真的,文阳侯府里那三年的日子你都不记得了么?”姜淮玉叹了声气,不再与她争辩,自顾自卸起髻上钗环。
青梅忙走过来伺候,云鬓花颜,颈后一段皮肤凝露似的白皙柔软,她依旧是她,只是她面上虽笑着,眼里却早已没有了什么生气。
离开侯府这么久了,也从未见她真心笑过一回,说明她离了侯府也并不开心。不似从前,至少那时她心里有盼头,迷雾里也能看见她眼里的热忱。
从镜中,能看见青梅在后头若有所思的脸,姜淮玉只是不去管她,她方才与她说的话,她其实也知道,裴睿这一道跟着她来,确实是与从前不同了,似乎是她曾经一直想要的那样,可那又如何呢?
只是不知为何,明明想好了不要与他再有瓜葛,可是此时却忽然有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袭上喉间。似被那一镰灰蒙蒙的新月割了身上哪里,悄悄在蔽体的衣裳下细细流着血,有一点点痛,却是温热的。
第90章
烟波浩渺,迢迢山水路。
临近汴州的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络绎不绝,越发繁忙。
“还有两日他们就要到汴州了。”
裴屹拿着支细细的银针挑了挑烛心,跳动的烛火将他眼中的狠戾一照,带着丝似有若无的阴恻恻的笑,“知道怎么做了吧?”
榻对面的女子款摆柔软腰肢,影动香随,以绢掩面,轻笑了声,“二郎果真愿意让奴家去侍奉别个呀?”
裴屹嘴角也扯出一个笑来,“过来些。”
女子便将小脸朝他这边靠近了些,他捏着女子的下颌左右看了看,虽是美的,但比起张氏还是差了点滋味。
自从张姨娘的死讯传来,裴屹就觉得心里某处忽然空了,从前在文阳侯府时只以为与她不过是鱼水之欢,直到她走了,才恍然自己失去了什么。他自然是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眼前的女子,只瞥了眼案上那一小包药。
前几日有个陌生男子过来,给了他这包迷。情.药,告诉他裴睿正乘船前来,那人虽未告知他身份,但他多少猜到了些,不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且不管对方是谁,他正因为张氏的死而无处发泄。
说起来,裴睿比他还小几岁,却故作深沉,仗着侯府世子的威名处处瞧不起他,很是不齿他和张氏的事情。
只待他与自己面前这位年轻貌美的小妾春宵一度,从今往后他在整个侯府乃至长安都没脸了,更是再无立场管束他了。
“那你家的这位三郎,长得可还行?若是比你差得远了我可不依你啊。”
女子眼波一转,荡起一池春水。
“放心,你若见到他本人,我还怕你眼珠子都要安到人家身上去了,过来。”裴屹拍了拍腿,女子笑了笑,绕过案桌钻进了他怀里。
裴屹一手探进那轻薄若无物的衫子里,轻车熟路解开抹胸系带,一把将案桌推开。
*
日复一日坐了许久的船,船上人心浮动,都盼着赶紧下船去平稳的土地上走一走。
天气也越发热了,漕夫们便在船板上搭了个凉棚给船客们对弈喝茶闲坐。
自从方京墨想清楚了,心中已豁然,与姜淮玉相处起来自然也轻松不少。
这日他拿了几卷书上了二楼。
“我估摸着那几卷书你已经看完了,给你拿了几卷新的来消遣时间。”
“表哥费心了,”姜淮玉将之前的几卷书找出来给了他,见他浓眉下的眼睛带着清澈的笑意,便问道,“表哥这几日是什么事如此开心?我看你整个人容光焕发了似的。”
“以前不这样吗?”方京墨笑了笑,放心大胆地看她的脸,在他的脑海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此时如此清晰,他看到她唇角弯着,翕动几下,说了什么,和着外头细细索索的风吹山野的声音,分外的悦耳。
“表哥?”姜淮玉唤了他一声,他这才回过神来。
方京墨道:“你要不要下去与同僚们坐一起聊会天?我看你总待在房内,不闷吗?”
姜淮玉倒是想下去,但几次差点开门了,又怕撞见裴睿,这些日子每天夜里他都按时过来让她给他换药,虽有些挟恩图报的意思,但毕竟是救命之恩她举手之劳不得不换,不过白日里没别的事她实在是不想再又遇到他了。
“不太想遇到裴睿。”她老实说出了缘由,轻叹一声。
方京墨无奈摇了摇头,笑道:“我揣度着便是这个缘故,这是你的私事我本不该干涉,但是裴中丞最近追得如此紧,我看他是真心想要与你重修旧好,你真的不考虑吗?”
姜淮玉抬眸看他,知道他是个认真踏实的性子,平时也不太喜欢掺和别家的事,甚至朝堂的事也鲜少在别人面前发表看法,说他是个只会读书的闷葫芦也大差不差,今日却忽然劝起自己与裴睿来了,她倒是有些好奇他是什么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