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姜淮玉手中攥着裴睿的那封信,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又改了主意,决定还是去看看裴睿要与她说什么,也需要去与方京墨说一声。
晚饭摆在园中凉亭里,其他人又趁入夜前出门去了,只方京墨过来与姜淮玉同吃。
方京墨听她说了裴睿请她明日去禅智寺相见的事,道:“不妨事,明日谢司马那里我与李漩去就行了,还是……需要我陪你一道去吗?”
“那倒不必,青梅和雪柳陪我去就行了,你不是还得和谢司马一起去看看官藏的地志、前朝史籍?毕竟已经说好了。”
“是是,”方京墨笑道,“想来他与你说的自然是私事,我去也不方便。”
他低头吃了口藕汤,又想起来一事,“禅智寺原是前朝帝王行宫,或还藏有些宫廷旧物、残卷,明日你带上秘书省的文书,你与裴中丞说完话若是得空就去找找方丈或者监院,看看有没有什么前朝文卷、经书值得带回长安去的。”
姜淮玉笑笑,“我也正是这么想的,反正都要走这么一趟,不若顺便做些事。”
方京墨点点头:“慢慢来,你有空便看看,没空便算了。那寺里还有许多题壁诗,可去一观,过几日我与其他人也打算一道去那里逛逛,届时你再去也可。”
“好。”
又是一夜来,燥热虫鸣。
碧纱窗透进来的风还尚温,姜淮玉三人在房中,也未点灯,各自拿着先前在东市买的轻罗团扇,坐在窗前借着外头月光,听雪柳唱了几句小曲儿。
忽听几声扣门,方京墨的声音在外头从纱窗飘进来:“淮玉,天热,我给你们拿了些乌梅浆来。”
姜淮玉朝外喊道:“表哥你进来吧。”
方京墨推开了门,却不进来,手中提了个食盒,青梅赶忙去接过来。
“是用井水冰镇的乌梅浆,你们尝尝,我这就走了,你们早点歇下。”
话说完方京墨就阖了门走了,惹得雪柳不住地偷笑,“方公子还是这般温良守礼。”
“人家礼数周全有什么不好的么?”青梅从食盒里拿了三个青瓷小碗出来,摆在桌案上,拎着白瓷提梁壶依次倒了乌梅浆。
“嗯,酸甜冰凉,真好喝。”雪柳砸吧了两下嘴,乐得不行。
青梅也喝了两口,不忘提醒道:“娘子,这虽好喝,也别多喝了,仔细伤了脾胃。”
姜淮玉捏着汤匙小口喝着,乌梅浆虽冰凉解意,可她心中却仍是有些烦躁。
今日一早收到母亲的信,后来在东市忙了一日差点就要忘了,结果又收到裴睿的信。
先不论裴睿找她有何事,她都可以应对,只是母亲提及的事,须得好生斟酌。
可是这事为何需要斟酌呢?
若是她真的想要嫁给萧宸衍,此刻不该是高兴的吗,不该是兴冲冲提了笔写了回信,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让圣人赶紧给他们两个定下婚事?就像从前她一想到要嫁给裴睿就高兴地睡不着觉那般吗?
青梅今日另买了几个素色团扇打算拿回来闲时绣样,她拿了团扇出来原想问问姜淮玉要不要也绣一个,但她扇子拿在手上,却见姜淮玉手里捏着汤匙漫不经心地搅动瓷碗里的乌梅浆,柳眉微蹙,似有心事。
“娘子可是有什么心事?”青梅担忧问道。
姜淮玉知道青梅在这件事情上有她的想法,此时便不想与她说,怕她会忍不住滔滔不绝说一番道理来扰乱自己的想法,即使她此时并不完全清楚自己是如何想的。她便避而不谈,只是说是在想明日去禅智寺收集典籍的事。
青梅却知她肯定不是在愁公务的事,定然是在想明日要见裴睿的事,她笑道:“娘子明日想穿什么衣裳,我这就去取来选选。”
“随便什么衣裳都好,素雅些,毕竟是要去寺里。”
“素雅些。”青梅只以为她是为了裴睿,因为裴睿从前说过她穿素色淡雅清新,她在侯府的几年基本都穿得素雅,自和离之后才又重新穿上了少女时俏丽的衣裳,如今……难道她心中又有了他?
姜淮玉却早都忘了这些事,她说素雅也只是因为现在天气热,素色的更凉快些,而且去寺庙里也不想穿得太惹眼。
喝完了乌梅浆,天色越发黑了,青梅便点了两只蜡烛,与雪柳将屋子里收拾了一番,三个人洗漱完便吹烛睡下了。
这是在扬州的第二日,隔着纱帐闻听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蛙叫,已经不似昨日那般响亮,似乎也是因为今日夜里比昨日凉快些许。
月光透过碧纱窗照进来,光亮所剩无几,房内昏暗朦胧就像姜淮玉此时的心事,暗昧不明,难以酌定。
躺在床榻上,她在心里描摹萧宸衍的样子,已有许久未见他了,但细细想来他的模样还是很清楚。
他的眉虽浓黑眉形却并不锋利,他的眼睫很长,一双桃花眼时而笑着,时而沉如深渊,令人捉摸不清。他这个人总喜欢坐在暗处角落里,连他的马车里也分外暗。
他给人的感觉总是有种孤独的清冷,却又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他对自己的感情却是温热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他总是以她为先,有时放肆大胆,有时又谨小慎微,察言观色,对她言听计从。
有时想想,他这个人其实挺矛盾的。
思来想去,姜淮玉可以想的细致入微,记得他曾经说过什么话,记得他的手指曾轻拂过她的皮肤,令她心颤的感觉。可唯独想不清,自己爱不爱他。
*
月沉日升,姜淮玉记得裴睿信上说的时辰,却不想听凭他的安排按时赴约,早晨起来便磨磨蹭蹭的,早饭吃了半晌,梳妆挑首饰也挑了许久,青梅都急了。
待她乘马车来到禅智寺时,已是巳时末。
三人下了马车,不见裴睿身影,青梅皱眉道:“郎君约了您巳时来,这都巳时末了,怕他等久了已是走了。”
姜淮玉却兴致很好,来到寺前亭子里,见立柱、板壁各处都有文人墨客留下的诗句,便凑近了细看。
雪柳随意在靠椅上拣了个位子坐下,青梅则站在石阶上张望。
一阵风吹过,竹林里散落的竹叶吹进了亭子里,姜淮玉拈开一片细长的竹叶,继续看那一首诗。
“什么这么好看,都不进去寻我?让我等了这许久。”
忽然耳边传来裴睿的声音,姜淮玉原在辨认那栏杆上的字迹太过入神,被吓了一跳,虚虚叫了一声。
她看向青梅,只见她丝毫没有未知会她裴睿来了的愧疚感,反倒压着唇角不住地笑,真是无法无天了,胳膊肘总往外拐。
“是我让她们不要出声的。”裴睿在她身边坐下来,一手搭在她方才看的诗旁边,侧着脑袋看了一眼。
姜淮玉挑了挑眉,“你也题一首?”
裴睿笑道:“我写的不好,怕写了明日就被人糊上了,届时传为笑柄。”
不知裴睿从何时开始与她说话都这般爱开玩笑了,实际上他自幼浸润于书香,诗礼传家,满腹经纶,诗词文章写得很是不错,不过他这样倒是比从前那样严肃正经有趣些,姜淮玉被他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收了收笑,问道:“你找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裴睿懒懒靠在栏杆上,笑眼看着她,细细看她的眉眼,但那目光又不似在看她,仿佛透过她在看一段遗落已久的过往。
姜淮玉被他这样看得很不自在,便不理他,转头去别的柱子上看诗。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昨日早上同僚与她说的事,便问道:“你何时来的扬州?有人说在春月楼见到你了。”
春月楼是扬州有名的青楼,去那里还能干什么,不言自明。
裴睿眉间微微一蹙,旋即平复,姜淮玉盯着柱上的诗,没有看他。
今日她穿着一件藕荷色轻容纱半臂,内衬月白单丝罗襦,下系一条浅碧间色裙,她微微倾身向前看诗,裙裾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娜的腰身。
裴睿在后面漫不经心看着她,淡淡答道:“是去了那里,查案子。”
“查案子需要到青楼吗?”姜淮玉依旧盯着柱上的诗,却有些辨认不清上面的字,“你从前查案子也经常出入?”
“若是有需要的话。”
裴睿如实相告,一点没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似乎他觉得天经地义,惹得姜淮玉心里气怄,脱口而出:“怪道你从前总是说出去查案子,十天半月都不回家,原来案子是这么查的啊。”
“你生气了?”
裴睿试探问道,她仍旧不转身,只以背相对,他轻叹了声,“你想多了,我不过是去应酬,交些必要的朋友,连酒都少喝,更不会碰别的女子。”
而后他又加了一句:“我都离她们三丈远。”
“三丈?”姜淮玉哼笑一声,“那你还能听清你那些朋友说什么吗?”
裴睿看她这样说话,知道她心中已经不再计较这事了,他的为人她定是清楚的。
他话锋一转,道:“我此次扮作茶商在扬州行走,昨日见你给你那些秘书省的同僚买了不少茶,下次可来我这买,我府中有许多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