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姜淮玉倏地转过身来,“你还监视我?你怎知我买了茶,送给同僚?”
  裴睿笑摇了摇头,“你们那般招摇,还需要监视?我在临街二楼喝茶,见你们进了茶店,出来时青梅她们手上抱了许多锦盒,你又不爱喝茶,可不是拿去送人?”
  她竟未见他在二楼喝茶,感觉被他占了一丝上风,姜淮玉撇撇嘴,又转去看其他题壁诗。
  却听片刻后裴睿又道:“我府中存了不少好茶,请你去喝。”
  “你不是说我不爱喝茶么?不去。”姜淮玉头也不回。
  裴睿笑道:“不喝茶也可以去看我啊,你不敢去,这么怕我么?”
  “所以你今日请我过来,并没有什么要紧事?那我这便走了。”
  姜淮玉提了裙转身就要走,刚走出亭子两步,就听见簌簌风声夹着雨点声,大滴大滴的雨落在阶前,溅起路上泥土。
  原是那大片青翠的竹林遮挡了视线,只顾着与裴睿交锋,竟未发觉天色已经阴沉,此时雨落下来,哪儿也去不了了。
  她只好又提了裙回到亭子里,只见裴睿靠坐原处,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青梅和雪柳站在一起,看看她,又偷偷瞥一眼裴睿。
  青梅扶着她坐下,“这雨怎么越下越大了,娘子还是等会儿再走吧。”
  第98章
  雨点穿林打叶,远处晕开蒙蒙雾气。
  禅智寺前的亭子里,姜淮玉独自坐在一处,裴睿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远远隔着一整个亭子。
  雨声很大,说话也听不清,大家便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看着亭外的雨。
  裴睿背靠竹林,而姜淮玉这一侧,雨被风斜斜吹进来,淋湿了半侧衣裳。
  裴睿朝她道:“过来坐,莫淋了雨。”
  姜淮玉不肯动,青梅忙过来拉着她坐到对面去,与裴睿坐到一处。
  四个人静静坐了许久,直到风雨渐歇,那绵绵细雨如雾一般,天色也渐渐明亮起来。
  这回,姜淮玉真的要走了。
  裴睿这才开口,说出了此番邀她过来想要说的事:“我听闻萧宸衍已经去请旨赐婚,而圣人想要看你的意思,你……不要嫁给他。”
  姜淮玉原已准备起身要走,闻言,看向他,问道:“为何?”
  裴睿以为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可是她却装糊涂,他便直截了当道:“我想要你嫁给我,不要嫁给他。”
  姜淮玉笑了,“可是我已经嫁过你一次了。”
  隐约有泪藏在那笑容后面,她转过去不再看他。
  “而且,你这话说晚了。”
  裴睿心一惊,“什么意思?”
  “我已经给母亲回信,说我迫不及待要与萧宸衍成婚,求圣人快快赐婚。”
  裴睿忽然慌了,“你何时收到的信,何时回的信?可是通过官驿送出的?我现在就派人去截下。”
  “晚了,信早我在楚州就已经寄出了。”
  姜淮玉面不改色瞎编了一句,心里却突突地,她还是不太会说谎。
  裴睿听出她说话的声音有一丝颤音,不知是因为在扯谎还是因为雨淋了身上,身子不自在,他细细观她眉眼,一时竟难以分辨。可他才前不久得到的消息,一直等着姜淮玉他们到了扬州才来找她,而她……
  她定是在诓骗他,他们前日才到的扬州,若是长安要寄信给她也寄不到官船上,只能是估算好她到扬州的日子,寄到官衙再转交于她。
  所以她的回信最早也只能是昨日或者今日一早寄出去的。
  但他也不拆穿她,事后他自会去截下她的信,此时,裴睿只道:“我明日有加急奏报要寄出,你若现在写一封信说你不愿嫁,与我的一同寄出,定可在那封信到长安之前送达。”
  “裴中丞,你是不是弄错了整件事,”姜淮玉忽然严肃起来,以他的官名相称,“你觉得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左右我的私事?”
  裴睿自知他并没有什么立场,而且他一直担心姜淮玉心中是真的有萧宸衍一席之地。
  裴睿沉吟道:“亲王婚事,关乎宗庙体统、朝章典仪,是国事,并非寻常家事。”
  姜淮玉气得笑了:“你说这些,是觉得萧宸衍娶我会乱了国事?就像你母亲觉得你娶我是娶错了一样?”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睿不自觉又陷入了就事论事掰扯道理的脾性,两人之间的情分便显得凉薄,他只好改口:“这是你的私事我没有资格左右,但也请你抚心自问,你是真的想要嫁给他吗?我只是想你好好思量此事,不要一时意气。”
  “一时意气?好,我知道了。裴中丞还有事吗?”
  姜淮玉冷下来。
  此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夏日的阳光耀目照下,她便趁着裴睿尚未答言时赶紧带着青梅雪柳走了。
  她提着裙摆,踩在石子路上往马车碎步跑去,身后却传来裴睿的声音:“我住在仁丰里金玉巷,有事可来寻我。”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裴睿一人坐在亭中,略略整理思绪,她最后的那句话,不知道她是否听进去了他说的话,又或许她其实并未寄出信,但为保万全,还是要去官驿问一声。
  今日相见,虽解了他这一个月的相思之苦,却更令他心中困苦。
  载着她的马车转过竹林,已经看不见了,他却还是久久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这和预想的见面一点都不一样,这令裴睿有些灰心,似乎在姜淮玉的心里真的已经没有他的位子了,她甚至在他说想要她嫁给他时也没有任何反应。
  裴睿无奈叹了声气,与他的愁思飘散在这寺前竹林中。
  可眼下他还有要事在身,下午与谢九荆见面,要探探他的态度。
  裴睿一整衣袍,迎风走进禅智寺去。
  *
  禅智寺深处,浓密幽静的竹林里有一间客寮,谢九荆约裴睿在此相见。
  裴睿昨日将给姜淮玉的信送出之后,才收到谢九荆的信,这般凑巧都约在今日,也都约在禅智寺。
  他按照约定的时辰在知客的引导下去往那间客寮,谢九荆赴任扬州两年,政绩没有多少,却往这禅智寺施财不少,是寺里的大檀越,这间客寮只供像他这样的大檀越使用,鲜有人来。
  在寺里来来往往的香客遮掩下,来此处商谈私密之事最为合适。
  不大一间房,打扫得一尘不染,素洁非常。
  室内陈设简单,房中一张低矮的柏木桌案,矮案上一盏青瓷油灯,两方蒲草坐席对放,壁上悬着一幅立轴,纸上画着孤舟远山,寂寥淡漠。
  裴睿在一方蒲团上坐下,知客与他添了茶便出去了。
  不多时,谢九荆踏着青石小径过来了。
  “裴公久等了。”
  谢九荆知晓他暗中查案,不能称他官职,便以“裴公”相称。
  其实他比裴睿年长十几岁,但他面容清峻,气质沉稳,时常还觉得自己很年轻。
  只是现在,他形容间虚虚有些讨好裴睿之意,掩沉在他那自命不凡的眼眸里。
  “我也才刚到。”裴睿应道。
  两人矮案对坐,随口寒暄了几句,不外乎说的是长安如何,在扬州可好。
  案底下裴睿手上捻转着一串旧菩提念珠,这是早先寺里方丈赠与他的。
  谢九荆两年前才调任到扬州,先前在长安任职十载,又都是望族世家,两人自是相识,虽只是点头之交,却是有一些交集亲友。
  谢九荆借着喝茶的间隙,偷偷打量裴睿。他目光沉敛,深沉的乌眸看不出任何情绪,让人难以揣摩。
  真是后生可畏,满打满算他今年应该不过二十三、四岁,年纪轻轻便官居御史中丞。反观自己,年近四十,却被贬至此地担个闲职。
  此次是他主动联系的裴睿,是审时度势之下的权宜之计,他知裴睿远道而来,而扬州本地的官员根本不会对他如实相告,这也是为什么他现在伪作商贾结交盐商,却并不直接亮明身份入官署提人审讯。
  如能得他扬州司马相助,这案子自然是可以查得一清二楚,可是已经坐了这许久,裴睿却只字不提查案的事,也不问他是如何知道他已经到了扬州,心思难测。
  谢九荆搁下茶盏,笑了一笑,决定还是开门见山,“下官任扬州司马已两载有余,对江淮本地事务都了然于胸,裴公若有事要问,下官定当知无不言。”
  抚念珠的手一停,复又继续拨捻,裴睿倒是不急。
  这半个月的时间,他已经基本摸清了扬州盐署的运作,也大概知悉了他们是如何一层一层贪墨敛财,现在他故意让谢九荆发现他,是因为他有意想要用这个人,但还在斟酌他是否可用。
  另外,他也在考虑这件案子他要查到什么程度。
  此事如商州伪官盐案一般,涉及京都重要官员,更涉及皇帝不愿处置的人,当时他将商州的案宗呈递上去,皇帝看都不看,但此次江淮盐案涉及金额巨大,牵涉人员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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