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不知上官如何称呼?”陶修序恭敬问道。
“某姓姜,职在秘书省,忝居正字。”
陶修序一怔,先前只是礼节性地唤他们全部人上官,可面前之人虽着男装,青灰色圆领袍,束发簪一支青玉簪,清贵俊雅却难掩女子秀韵,却没想到真的是位上官。
石凳短窄,两人坐着,陶修序怀中抱着东西不好作揖,只得弯着腰鞠了一躬:“学生拜见姜正字。”
“不必多礼。”
陶修序先前犹豫不决,此刻忽然下了决心,问道:“敢问姜正字明日下午可还会在县馆?”
姜淮玉:“这个暂时还无法确定,陶生可是有什么事?”
“学生平日习作数篇,今日得了这些钱,便可回去重新装裱明日再送来,望能有幸呈于姜正字清览斧正。”
原是意欲行卷,姜淮玉看着他明媚地笑了笑,与他指一条更好些的路:“你明日来,呈给方秘书郎,就是刚才收下你书卷的那位。我回去会与他说的。”
“学生多谢姜正字。”
陶修序这些年在江宁县、润州州府奔走了许多门庭,无不因为他家境清贫没有门路而被拒之门外,他望着远处驶来的马车,忽然眼底温热,感慨万分。
*
星前月下,远处虫鸣时断时续,使这夏夜更显幽静清新。
江宁县馆的小院没有扬州官宅那般大,也没有什么庭园,只有正门进来一方小院,但是房间倒是不少。
此时七个秘书省的官与吏,聚在院中树下,喝茶聊天,青梅雪柳二人也在角落里坐着乘凉。
虽然这几日一无所获,但今日却有人主动送书来,倒是让人打开了思路。
或许应该再试试那些不起眼的坊门里住着的清寒书生,他们有可能是旧族后裔,也多少有些保留下来的藏书。
姜淮玉后来得知,陶修序原也是士族后代,但到他祖父一代没落了,及至他父亲这一代家产所剩无几,后来父亲早亡,母亲身染慢疾,他变卖了城中宅子,搬到瓦官寺附近的小宅院里,与母亲相依为命。
日常花销除了给母亲治病,还有他在县学读书考试所需的一应书籍抄本、笔墨纸砚、年节礼敬,还有像样的衣物、行卷卷轴装帧,这些都需要不少的银钱,赴京赶考更是一笔巨大花销。
在县学读书的时间之外,他替人抄书、在坊间私塾教授蒙学赚些家用,收入虽然微薄,但仍勉强让他维持一个读书人的体面。
只是攒了这些年,却攒不下多少钱。
正巧听闻京城来的秘书省官员来江宁募集典藏,他便抱着家中藏书而来,不是为了那几匹布帛,几贯铜钱,更是想试试能否与京中官员行卷,有朝一日赴进士试、参加吏部铨选才有一线希望。
姜淮玉将大概说与了方京墨听,方京墨深知应举与守选之路艰难,自是答应了明日接他卷轴一览。
*
这些日子,扬州的天空黑沉沉的,压着底下一众战战兢兢的官吏、商贾。
暗中另道而来的金吾卫百名精锐护卫队与协理案牍刑名的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干吏二十几人一抵达扬州,裴睿便公开了他的身份——御史中丞,知扬州事,充江淮盐铁检察黜陟使,赐紫金鱼袋。
裴睿雷霆手段彻查江淮盐案,震慑地方,在扬州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原扬州刺史被停职,裴睿接管州务,查封所有盐场、盐仓,封存转运使院所有账册、档案,抓捕了包括扬州都盐院使在内的一大批官员下狱问审。
须臾之间,整个江淮地区官场震荡,人心惶惶。
历经月余,提审官商、查账核库、追查私银,清缴了一大批盐蠹,关系层层密密,令人心寒。
这日,终于下起了一场雨,瓢泼滂沱。
大雨一扫连日的阴云密布,一瞬的凉爽之后,却令这暮夏的夜晚更加闷热潮湿,黏腻窒息。
扬州子城,盐铁转运使院。
暗夜中,裴睿一个人快速走着,躲避砸在身上的暴雨。
他已经在使院后院的一间官舍里住了月余,及至此时整件案子已经明了,只差些收尾的细枝末节,他才稍稍放松了些。
可这忽然卸下力来,连日高强度的查案问审却令他长期紧绷的身体骤然疼痛起来。
摘下沉坠的金鱼袋,褪去那身紫袍,裴睿伸手揉了揉左肩,那里的伤口已经愈合,此时却忽然剧痛不止。
额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划过他苍白颤抖的唇角。
裴睿咬着牙关忍着,那痛楚似从箭伤的深处传来,连着他的心脏,拽扯噬咬他的皮肉骨髓。
他坐在窗前高榻上,喘着粗/重的气,骨节分明的手指深深扣进榻上垫着的竹簟里,手上条条青筋紧绷暴起。
暗夜中,他一个人无声地忍受着,足足过了好一阵子,那突如其来的痛才从身体深处慢慢散去。
他一身素白中衣,回来时被雨水沾湿,加之又出了一身的汗,中衣薄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裴睿闭着眼仰靠在窗上,胸膛起起伏伏,许久才缓过神来。
窗外倾盆大雨也渐渐小了,他缓缓睁开眼,看着这间简朴又陌生的官舍,心中倏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悲伤,沉沉地压着他,令他难以呼吸。
起初,他以为这痛楚是因为这京都之外令人齿寒的贪赃枉法,可贪赃枉法的人他见得多了,何至于此。直到他看见床边案几上灯烛后露出的那一角髹黑的函盒。
而最近日日起早贪黑地审查案子,这封信在他的身边待了一个月,他都没有再去看一眼,而此时再看,却忽然后知后觉地揭开了他一直不愿意去想的那个事实——姜淮玉不爱他了。
她不会再爱他了,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她想要嫁的是别人。
他可以试着去破坏这场赐婚,却无法令她重新爱上他。
眼泪混着汗水滚落,从他俊朗凌厉的侧脸滑落下来。
心脏里的剧痛都没有叫他流出一滴泪来,却是想到了姜淮玉令他泪流不止。
他要赶去江宁见一见她。
第104章
不知为何,陶修序找方京墨行卷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接连几日小小江宁县馆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个个都抱着几本祖传藏书。
一开始秘书省众人还不知道是何缘由,正喜不自胜,以为皇天不负苦心人时,才知道他们来献书都是带着目的的。
原本方京墨收几份行卷也无伤大雅,但现在人多了,这事已然不同,他若是收下所有来献书的学子的行卷,就不能再简单说是赏识他们的才华,而是将行卷与收书当成了生意。
虽然他心内是想给本地寒门学子一个机会,无关乎收书事宜。但若开此先河,便会被有心人利用,最后只会玷污自己和秘书省的清名。
方京墨思来想去,决定全部拒绝,放出话去:秘书省此番奉旨收书,此为公事,凡私来行卷者,一概不受。
可话虽放出去了,仍时不时有人来碰碰运气。
方京墨安排了秘书省的七人分批出去走访金陵各大寺庙、各地清寒书生以及郡望士族,若是有不愿卖也不愿借出的,就想办法留在那里誊抄,并轮流待在县馆整理收集回来的书籍并接待上门献书的学子。
他们将院子里靠近大门的一间厢房腾出来,搬走了床榻等一应家具,摆上两张桌案,专门用于此事。
今日轮到方京墨和姜淮玉留在县馆。
这样炎热的天还是待在县馆舒服些。
姜淮玉坐在书案后,细心处理收到的典籍。
手上这一卷书保存的尚好,只需简单处理就好。
她拿着软毛刷轻轻拂去书卷上的浮尘,在簿册上将书名、保存状态之类信息一一记录下来,而后重新卷起系好,装进素绸软帙中,抽紧帙口丝绳,再放进樟木长匣中。
她又拿了张封条,写好书名、署上名,盖上秘书省印。
“先休息一下吧,已经坐了一上午了。”
方京墨处理完了一卷典籍,放到一旁收好。
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绕过桌案走到姜淮玉面前,拿小毛刷沾了些浆糊,姜淮玉将封条反过来,手指压着四角,方京墨帮她刷上浆糊,她便将封条小心翼翼贴在木匣上。
“午饭想吃些什么?”他问道。
姜淮玉将木匣收好,也站起身来活动略有些酸痛的脖颈肩背,想了须臾,却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最近在县馆吃的太多了已经有些腻味了。
她刚想提议出去外面吃点,却隔窗见有人朝这边来了。
只见门口走来两个年轻人,看上去像是一主一仆,站在前头的青衣白衫,头戴高头巾子。
虽是书生的模样,但那一身青色罗袍,裁得十分合身,是上好的越罗,腰间还悬一锦缎墨帒并一枚白玉佩,玉树临风。
书生先是站在门外朝房中二人拱手揖礼,略过姜淮玉,只朝方京墨笑问道:“请问上官可是秘书省的方秘书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