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方京墨向来憎恨以官欺民,可是他们一个个的都不愿意,这一次他却有些犹豫了,忧愁该不该拿出朝廷敕令要求地方官员一道上门。
一连几日,众人在烈日炎炎中走访了多家,一无所获,回到江宁县馆后边分给他们的独立馆舍里,坐在小院的树荫下,一扫几日前乘船来时的豪气,个个垂头丧气,静默地喝着凉茶。
姜淮玉坐在条凳上,也很是沮丧。
没有想到这么多人对于他们此次寻访文脉、充实秘府如此抵触。
一人问道:“是不是觉得朝廷给的补偿钱款太少了?”
一人答道:“倒是有这个可能,可是这次拨给咱们的钱就那些,也给不了太高啊。”
方京墨想着实在不行就先去瓦官寺、栖霞寺等古刹看看,或许藏有不少躲避了当年战火的典籍。
日渐西斜,馆仆过来问需不需要送晚膳进来,大家便各自点了些菜肴,馆仆走后,复又坐在树下长吁短叹。
*
扬州罗城,仁丰里金玉巷。
这是裴睿租的一座宅子,位于富商聚集之地,前门通街,后户临水,私人踏渡直通河道。
河面上一叶小舟,自繁华深处而来,裴睿站在船头,宽阔袍角在河风里猎猎翻飞。
小舟停在青苔润碧的石阶前,怀雁跳下船来。
宅子里雇了好些个扬州本地的仆役,但他们从不踏足他的后院。
仆役开了门迎接,将缆绳系在石桩上,裴睿与怀雁则信步进了宅子,直往后院走去。
怀雁虽不怎么说话,也不爱问问题,但他在瓜洲渡瞥见那从长安送来的精致函盒,又见裴睿自看到那函盒之后脸色就没好过,便知道是煜王寄来的,只怕是姜淮玉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
一回到后院,待裴睿进了房中,他便往自己屋子里去收拾包袱,只怕下一刻裴睿就要遣他出一趟远门了。
东西先收拾好,但他还需得在扬州多待一阵子,毕竟裴睿现在查的案子正在关窍处,这些穷凶极恶之徒,上回能袭击官船,这回就能夜袭这里。
正屋里,一应家具器物多是房子原来自带的,精美贵气,却不是裴睿喜欢的风格,只是临时居所,他便什么都没动,只是新添了软垫、被褥,换了素色的幔帐。
窗前一张独坐榻,榻上曲木抱腰式的三足隐几,上面放着那髹黑的精致函盒。
在外行走了一日,裴睿褪去染上了尘埃的衣衫,拿巾子擦拭了身上微汗,换上一身轻薄的玉色越罗圆领衫。
他在房中走了两圈,视线最后落在那函盒上,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拆开了。
信纸被展开,细腻平滑的深红色薛涛笺,上面密密匝匝写了不少字:“谨奉卿卿玉览,自渑池县一别,已有二月。扬州夏风吹,长安柳拂动,吾无一日不悬心于卿。
提笔之时,激动万分,喜不自禁,只盼此刻便能落笔写下‘吾妻淮玉’四字,却又恐惹卿笑骂。
奈何细算时日,卿江淮归来仍需数月,吾心甚煎。
……”
裴睿只是扫了几眼前几行,确认了萧宸衍已经有了皇帝赐婚。
一字一字看得他心里突突的跳,将信笺重重丢回案上,信笺在那隐几上停了须臾,便顺着圆润的边缘滑了下去,落在榻上光滑如釉的蕲竹簟上,翻折了过去,露出末尾几个字来:“盼归某手肃”其后一方玄色钤印,誓言如墨,其上落四个字:“衍白首约”。
裴睿不禁笑了,他连这专给姜淮玉写信用的私印闲章都已早早刻好了,看来他真是不把他自己曾经对她做过的事当一回事啊。
当时两人成婚不久,姜淮玉忽然就生了一场病。
那时,太医只说是天冷了,她寒气入体,需得好生休养,房中要烧足炭火不可再着凉。
为了让她好好休息养病,裴睿便搬到书房去住,这一搬就再没搬回卧房。
那日,他看到姜淮玉和萧宸衍在秘书省门前相拥,他心中难受,回到逸风苑便将那个藏在书架深处的紫檀木匣子拿来看。
点翠镏金花簪、折枝花白玉梳背、金色锦缎荷包。
她在离开前把他送给她的东西转赠给了丫鬟,他买了回来,却不愿再看见,怀竹他们将盒子收了起来,他一直知道在哪里。
那发簪她日日戴在发间,戴了多年,却如新的一样,没有一丝用过的痕迹,而且最大的那颗靛子的颜色看着也有点不一样。
当时只是闪过一丝疑惑却没太在意,只以为是姜淮玉拿去匠人处翻新过了。
直到那夜,在官船上,她说她早就不爱他了,他失落地离去,却忽然想起以前的一些事,他这才令怀雁赶回长安去查。
这一查却查出逸风苑外院扫地的小厮竟与煜王府有些牵扯。
萧宸衍不仅掉包了她的发簪,竟还给她下避子药,致她体弱畏寒,两人婚后多年无子也全是拜他所赐。
虽然,或许姜淮玉并不会在意与他无子。
萧宸衍此人真是无可教化,上回在渑池县警告他,他也似有悔过之心,他竟然无视和他的约定,转头就去请皇帝赐婚。
难不成……
以萧宸衍行事的狠戾,就算是姜淮玉知道了,痛恨他,他也要逼着她与他完婚?
裴睿望向碧纱窗外看不清的天色,朦胧一片青碧色,心中一股恨意纠结盘绕,郁积心口,似随时要喷发。
这一次,他定会护住她。
作者有话说:(1)韦庄《台城》
第103章
江宁县馆小院。
秘书省众人正坐在树下垂头丧气,长吁短叹。
忽然,小院的门“吱呀”一声响了,大家只以为是馆仆回来了,但抬头望过去,却是个陌生的年轻人,只站在门外露出半个脑袋往里张望,见到树下坐着许多人,便朝他们拱手问道:“敢问诸位郎官可是来自京城秘书省?”
方京墨站起身,也朝他揖手,“正是,阁下有何事?”
年轻人走进了院中,来到众人面前,自报家门:“学生陶修序,是江宁县学生,拜见诸位上官。”
众人便也起身与他见礼。
这陶修序年岁不大,眉目清秀,身材清瘦,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青色素麻襕衫,衣料磨得有些薄透,宽阔的袖口随风轻动。
他道:“学生听闻各位上官正在江宁县搜寻典籍藏本,便将家中所藏的几册书卷拿来,各位上官看看可否有看得上的?”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抱着的书箱,一时难掩心底喜悦,忙让出位子,请他将书箱放在桌上。
陶修序一路抱着书箱从家里走过来,路上走了小半个时辰,额上、脖颈上满是汗。
他将书箱放在石桌上打开箱盖,便站到一旁让出位子,几个人将书卷拿出来细看,姜淮玉便递了张帕子给他,“擦擦汗,坐下喝杯凉茶。”
陶修序一怔,双手接过帕子,忙不迭道谢。
方京墨坐在石桌边,翻看了几卷,多是几十年前的抄本,没有什么价值,好容易找到了两卷百年前谢氏族人注释的《汉书》残稿,虽残破不堪,但秘书省倒是能修复。
方京墨喜出望外,问道:“这两卷注疏,陶生可愿献上?方某可与同僚商议酬谢。”
“上官看得上就好。”陶修序见他是真识货,暗暗赞许。
陶修序这个名字并不在县学博士给的名录上,看他身上陈旧的襕衫便知家中并不富裕,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县学博士未将他写入名录中。
他家中清贫却在县学读书,不知是否是因为家中出了变故,故而才特地过来献书。
方京墨却也不好问,只是与人商量了两句,去拿了四匹帛,三贯钱与他。
陶修序收下东西,将桌上余下的书卷一一放回书箱中,书箱收好了却是犹豫未走,他待要寻个时机与方京墨说话,偏巧这时馆仆端来了饭菜,就要在长条石桌上摆开,无奈他只能收了东西,辞了众人离去。
姜淮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陶修序身形高瘦,薄薄的衣料贴着瘦削的骨架,手上抱着许多东西,看上去有些吃力。
只思忖片刻,她便追了出去。
“陶生慢一步走。”
刚推开院门,陶修序就在两步开外,姜淮玉喊住了他。
“陶生家住何处?离县馆远否?”
“不远不远,学生家在瓦官寺附近,走过来就小半个时辰。”
姜淮玉:“你拿着东西不方便,还是我给你叫辆马车来送你回去。”
“上官不必劳烦了,学生走着回去就好。”
陶修序这么说着,动作间怀中抱着的几匹布帛却歪了歪差点滑落下地去,他手忙脚乱地拢好,面色有些尴尬。
“你特地送书过来,我们还未感谢你,让县馆的马车送你回去也是应当的,你就不要推辞了,且在此等一等。”
姜淮玉说完不待他再客气推辞,便转入楼内去找人套马车来。
她回来后,两人在小院门前的石凳上坐着等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