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大半日未吃什么东西,此时感觉肚子有些饿了,可是身上却没什么力气。
姜淮玉慢慢喝完了那杯温凉的茶水,便趴在桌上,心里倒是也没想什么,就是懒得动。
忽而有人敲门,听着敲门的声音不像是青梅或是雪柳,姜淮玉尚未应答,门外那人便开口了:“醒了没?我可否进来?”
原是裴睿。
第109章
“进来吧,门没锁。”
裴睿推门而入,屋子里黯淡无光,只见姜淮玉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连他进来了也未坐起来。
裴睿神色微动。她见到外人时一贯注重礼节,尤其是每次见到他,都会立即端正坐好,与他保持一份矜持的疏远,可这两日她却不再介意他了。
“你可是病了?”他绕过桌案过来,手背探了探姜淮玉额头。
门开了,吹进来一阵刚入夜尚温的风,但他的手背有点凉凉的,覆在额上很舒服,令这闷燥的空间有了一丝生气。
因为刚洗了手,手上太凉,裴睿一时只觉得姜淮玉的额头有些烫,他又比了比自己的额头,好似又差不多,但他不敢大意,又探了探她的额头,手心手背翻过来又翻过去。
姜淮玉觉得好笑,便坐起身来面对着他,让他好好比对比对。
“还是请个医师过来瞧瞧,别是病了。”
裴睿刚要走,姜淮玉却拉住了他的手。
裴睿全身一滞。
“不用了,”姜淮玉旋即放开了手,朝他淡淡一笑,“就是刚睡了太久,身上闷出了些汗,有些热,我出去院子里走走就好。”
“好。”裴睿点了点头。
他又问道:“你睡了半日,还未吃饭吧?我带你出去吃些,这县馆的饭菜就那些,去外头换换口味。”
姜淮玉没有拒绝。
出了小院,姜淮玉与裴睿并肩走着,沿着街巷往外走,秦淮河的晚风越过高墙吹来,清凉凉的,扫走了连日的烦闷。
江宁县馆所在的里坊,晚间只有两三间酒肆开门,裴睿想带她去散心,便带她去了靠近秦淮河南段的一间,虽然走过去更远一些,但据说那里热闹许多。
还未进酒肆,远远就听急管繁踏,在这安静的夜里,带来一丝市井喧嚣,抚慰一颗沉闷的心。
两人进了酒肆,就在一楼大厅的舞榭旁找了张桌子坐下。
此时酒肆里已经有许多人正在喝酒闲聊,也陆陆续续还有人进来。
羯鼓、琵琶声节奏急促,大厅正中舞榭上一个胡人男子正跳着胡腾舞,舞步飞快腾跳旋转。
胡腾舞,羯鼓催。
台上舞姿矫健狂放,似在倾泄生命的炽热。
一时间引得满堂喝彩,更有几个醉汉就站在舞榭前学着男子的样子跳起舞来,丝毫没有一丝负担,仿佛生命本就该这般恣意。
姜淮玉看着看着心中一阵发热,眼尾红了。
慢慢地,心中那股堵着的感觉竟渐渐散了。她看着台上津津有味,吃了不少东西。
两人在酒肆里待了许久,但姜淮玉没有喝酒,只有裴睿点了一小坛酒自斟自饮。
夜渐渐深了,裴睿付了钱与姜淮玉走回县馆去。
姜淮玉悄悄看了他一眼。
以前与他在一起的三年时间里,两人竟从未一道出去玩过,她每日不是在逸风苑后院等他回家,便是隔着青竹林偷偷望他的身影。
至多不过年节时与他去参加宴饮,可宴会上诸多宾客官员,需得时刻礼数周全束手束脚。
而这次离京南下,竟意外的与裴睿经历了许多曾经想都不敢想的,甚至一辈子也不会一起经历的事。
在崤山深山中的那几日,现在想来,恍如隔世,却有种如梦的美好。
这一路上,裴睿总是缠着自己,依旧守着礼数地纠缠她,除了那一夜在官船上他疯了一般吻她,此时想来,也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一次回到长安以后,她就要去与萧宸衍告别。
是不是也该与裴睿告别?
裴睿很开心,许是因为喝了些小酒,又或是因为那胡人男子热情的胡腾舞,回县馆的路上,他与姜淮玉并肩走着,总是微微侧着头,低眸看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在那微亮的月色中令这暗夜都明媚了些。
“你傻笑什么?”姜淮玉注意到他的视线,问道。
“我可曾说过你甚是好看?”
裴睿的眼有些迷离,带着风吹不散的笑意。
姜淮玉认真想了想,“似乎是未说过。”
“没说过?”
这次换裴睿想了,他却觉着自己是说过的,“我定是说过的,不过既然你没听过,那我便再说一次,你甚是好看,停下让我好好看看。”
他折过一步来,挡在姜淮玉面前,挡住了月光,将她拢在他的阴影中。
他垂眸认真地看她的脸,真心觉得哪哪都好看。
恍然记起,早在五年前的那个春日,他在弘文馆第一眼见到桃树下站着的她就觉得她似是从画中走出来仙女。可那时,他只是春心微微一动,便专注在手头上的文章了。
此时,他看着她,忽然胸中涌起一阵热潮,怂恿着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只是轻轻的,触碰到了她的唇。
却令他心扉顿时全乱。
此时她身上已有婚约,虽然他们都知道她是要回去退婚的,但仅存的理智还是令他不得不退后了几步。
月光重新照亮了她白皙温柔的脸,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骂他,他却很是紧张,因为她低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生气。
片刻后,姜淮玉才抬眸看他,却仍是什么都不说,看了他须臾,便绕过他走了。
裴睿只好追上去,与她一步之遥,慢慢走着。
回到县馆小院的时候,夜已深,人都睡了,院中空无一人,只有廊下几盏昏黄的灯在夜风中轻轻荡着。
“明日就要出发回扬州了,现在回去好好睡一觉。”
裴睿在她房门口停下,没有进她房间,只是嘱咐了一句。
姜淮玉当着他的面关了门,他才回了隔壁自己房间去。
*
原本这几日方京墨他们也差不多要收拾收拾回扬州了,姜淮玉只是提前几日回去,顺便去把这一个月来扬州那边的书籍帮忙整理一下也是好的。
裴睿与姜淮玉回到扬州的第二日,就收到了长安快马送来的制书,按照旨意,在裴睿的监督下,当地官府负责,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
本地涉案官员甚多,空出来不少位子,除了刺史等重大职位京中已有安排,新任刺史还在来扬州的路上,其余的裴睿早先拟了一份推荐名单,还得由吏部铨选考核,再作任命。
至于谢九荆,裴睿在案奏中具陈其在扬州盐案中的佐助,再加上他自己托京城的亲友在太子面前为自己缓颊,太子嘉之,下诏令他处理完扬州一应事务之后,调返京师,任吏部司勋员外郎。
这一次盐案牵连甚广,裴睿只负责查案定案与监督,具体执行以及后续的文书细节除了谢九荆,还留下了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在扬州处理。
谢九荆对裴睿再三拜谢,想大摆宴席答谢他,奈何裴睿忙完事务就要赶回长安,而谢九荆还要留在扬州数月处理余下琐事,便约定他日回到长安再聚。
待方京墨一行人从江宁来的时候,正好裴睿的事也办得差不多了。
方京墨他们留在扬州等着李漩等人归来,再一道走水路逆流而上,而姜淮玉则提前与裴睿乘马车走陆路回长安。
扬州事了,姜淮玉与裴睿回长安。
此时已是八月初时,扬州暑热未尽,秋意却已生,化作一张极致繁华的诗意图留在身后。
裴睿登上了官府按制调拨的四马传车,姜淮玉和青梅、雪柳则在后头的从车上。怀雁与金吾卫参军一人一马开路,后头跟着几十名金吾卫护卫,骑马扈从护送他们一行回长安。
雪柳掀开车帘看了看这阵仗,放下帘子问道:“为何跟着这么多人啊?”
青梅小声道:“郎君刚办了这么大的案子,定然结下不少仇怨,这一路回长安都得小心些。”
“啊?”雪柳大惊,“那我们为何还跟着他回去?自己走不是更安全些。”
“那也倒未必,这一路走官道,还有这么多护卫,有谁敢这时候来袭?”
青梅看了姜淮玉一眼,只见她闭着眼倚靠着软实的靠垫,手中轻握着一串菩提念珠,一脸淡然,底下却又似掩着决然。
她发现了,自那晚她和裴睿出去吃了饭回来,似乎就一扫前两日的悲伤寡欢,像是想清了什么。
这几日来,她看着一切都正常,也会与她们聊笑几句,又不像是强装的,希望她是真的看开了。
*
四马传车,金吾卫骑兵护卫,这一路浩浩汤汤从扬州往长安而去。
正如来时的玩笑话,这马车头先几日坐着还行,如今走了多日,雪柳只觉得全身都要颠簸散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