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她心中还怔着,既紧张又气愤,可还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雪柳的肩膀被她抓得有点痛,忙推开她的手,退后几步揉了揉。
  这事青梅还不能告诉雪柳,她一个人在房里不停地走来走去,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好做出决定。
  奈何及至她去服侍姜淮玉就寝也还未下定决心。
  却是姜淮玉觉出了不对劲,问道:“是不是怀雁告诉你什么了?”
  青梅梳着她长发的手一顿,最终还是全盘告诉了姜淮玉。
  怀雁告诉她,她体寒其实是因为有人在她的药膳中放了避子药。
  姜淮玉皱眉:“避子药?且不说他们为何忽然去查这陈年旧事,可那时常去侯府给我看病的太医也没看出来吗?”
  青梅唏嘘道:“只怕是连那个太医也被收买了。”
  姜淮玉不敢问出口,但此时,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踌躇片刻,她终究还是问了,“是萧宸衍吗?”
  青梅点了点头,看着她,眼里满是不忍。
  姜淮玉却忽然笑了,笑得令人揪心。
  这一夜,青梅实在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屋子里过夜,便回房拿了被褥枕头过来,窗前那榻虽然短窄些,但勉强应付一晚还是可以的。
  姜淮玉知道她忧心自己,便没管她,依旧按部就班洗漱更衣上床睡觉去。
  这一夜,除了她,隔壁的裴睿也睡不好。
  怀雁回来之后如实说了他背着他已经将事情都告诉了青梅,求裴睿责罚。
  事已发生,无可挽回。
  裴睿并没有责罚怀雁,他一直不忍心告诉她,现在既然知道了,就不得不面对。
  “可过两日我要回扬州,你留在这里,一路护着她,直到回长安。”
  扬州的案子还需要处理,他又实在不放心姜淮玉一个人,只能让怀雁看着。
  “可是我得保护主君,若是信王再派人刺杀……”
  怀雁话未说完,就被裴睿冷厉的眼神制止了。
  怀雁深知现在这两难局面全是因为他,但他无怨无悔,他实在是看不下去裴睿与姜淮玉纠缠半生却要将她拱手让人。
  若是当初这件事早告诉她了,也不至于闹到现在他们已经有了圣人的赐婚圣旨,虽然他会有办法,但事情终究是更为麻烦了,。
  怀雁道:“主君与其留我在这里,不若趁着这两日多去夫人面前转转,此时她最需要的自不会是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在旁边看着。”
  夜色如墨,月光被一抹暗云遮掩,白日的暑气已经散尽,此时竟有一丝凉意。
  廊下的灯影碎在这寂静的一方小院里,远远看着漫着温柔的光晕,却照不亮眼前的路。
  裴睿辗转睡不着,他从房中出来的时候,只见廊柱后的石阶上静静坐着一人,从这里看过去,虽被廊柱挡着,但那柔蓝色的越罗轻衫一看就知道是姜淮玉。
  轻薄柔软的裙角从阶沿垂下一段,在无风的夜里,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姜淮玉知是他,只是淡淡垂眸看了一眼,裴睿身量高,云山蓝的袍裾在屈起的双膝处被撑起一点褶皱,他腰间还配着那只月白色冰纹绫香囊,散着淡淡药香。
  “你都知道了?”
  裴睿开口问道。
  姜淮玉没有回答他,她木然望着小院中间粗粝的砂石子地面,许久才问他:“你是何时知道的?”
  “我们在渑池县的时候知道的。”
  裴睿担忧地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眼帘微微垂着,面上虽看不出表情,但是他知道,她心里一定不好受。
  他将手腕上的菩提佛珠手串取下来,放到姜淮玉手中。
  姜淮玉低头看着那温润如玉色泽深沉的菩提念珠,不明所以。
  “这是禅智寺的方丈给我的,诵过许多经的,给你。”
  姜淮玉收下了,轻攥在手中。
  裴睿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
  他身上熟悉的冷檀香混着干净的皂角清香传来,在这一瞬间忽然就给了她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强有力的支撑。仿若只要他在身边,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可这却也令姜淮玉想起,在侯府的三年的时间,他们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渐行渐远。
  如今再看,若是当初他们没有和离,他们能恩爱白头吗?
  此时,裴睿在身边,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可他们之间的往事早已轰然倒坍,他不过就像那即将消散的尘烟,只是在这混乱、脆弱的时候来她身边萦绕片刻,给她一点点温暖。
  两个人没有说话,就这样在廊下坐了许久。
  直到姜淮玉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她的呼吸安静平稳,她的手肘轻轻撑在他腿上,整个人偎在他的怀里。
  裴睿有些舍不得,但夜已深,他只得轻手轻脚将她抱起,回她房里,将她抱到了床上。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他看得出来,她很难过,为另一个男人难过。
  从前,她也是这般,不会与他说自己的心事,他也从不曾放在心上。那时候,无论她有什么心事,只要他对她一笑,她就什么事都忘了。
  而现在,他在她心中已经没有那么重的分量了。
  裴睿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唇。
  替她盖好被子。
  *
  夜色溶尽,鸦青的天幕底下透出一丝微薄的昼光。
  姜淮玉醒了,她换好衣衫,束好发出去。
  关上门,见方京墨已经出来了,正站在对面廊下。
  昨夜,她去找方京墨,说今日想早点出发,后来方京墨看见了她和裴睿在廊灯下坐着,他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还是觉出了一点悲伤的端倪。
  此时天色尚早,其他人还在睡梦中,两人走出了小院,才说了第一句话。
  “淮玉的提议不错,这时的天气尚且凉爽,一点都不热,我们早点出去还可早些回来。”
  方京墨关上院门,两人往县馆前院走去,打算先吃个早饭,再套辆马车出去。
  大厅里三三两两已经有人在吃早饭了,他们便寻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姜淮玉昨夜拢共没睡两个时辰,此时坐着竟有些头晕气短。
  勉强吃了小半碗热腾腾的米粥,感觉好些了,方京墨回来说马车已经套好可以出发去寻书了,姜淮玉朝他笑了笑,扶着桌子起身,去门外坐上了马车。
  有些时候,那些无法言说的悲伤,总是在后来才真正慢慢蚕食一个人的心,昨夜一整个晚上她都没有哭,此时一个人坐在马车里,泪水却一瞬间就涌了出来。
  方京墨与马车夫将两个箱笼固定在马车后头,掀了帘子进来,她才将将歇了哭泣,偷偷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方京墨从未见过她这样,也没有经验,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在她身旁坐下,想了片刻,还是让马车夫启程了。
  马车摇摇晃晃行进,车里异常安静。
  方京墨想问又不知该怎么问,更不知如何安慰。
  却是姜淮玉先开口了:“表哥,我想先提前回扬州去,顺便也帮忙把扬州的东西整理一下,然后就与裴睿走陆路回长安,这样能更快些回去。”
  她要赶在婚期定下前,退婚!
  若是走水路回长安,还需近两个月,而走陆路,可以缩短一大半的行程。
  姜淮玉想要即刻就回到长安,当面问一问萧宸衍。
  方京墨颔首:“江宁这里的事本也差不多了,算时日,也就这几日要回扬州,你先回去也好。”
  今日方京墨看她状态实在不好,两人只走访了两家,在外吃了午饭便早早回了县馆小院。
  她回到自己房中坐在窗前榻上,很疲惫,却不想去睡下。
  那只从长安寄来的髹黑漆平脱银鎏金函盒此时正摆在案几上,信上的内容历历在目,她不想再看一眼。
  其实仔细想想,这样折腾来折腾去,不过就是回到了原点罢了。
  回到去年离开文阳侯府的那一天,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要。
  她既没有得到什么,也没有失去什么。
  青梅走了进来,禀道:“郎君说了好,他会带娘子一道回长安,只是他在扬州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会耽搁几日。”
  “无妨的,无论如何也比水路快。”姜淮玉吩咐她和雪柳今日把东西都收拾好,明日就可返程回扬州。
  此时她终于泄了气,目光呆滞回到床上,盖上被褥,沾了枕便睡着了。
  这一觉她睡了很久,但却一直在做梦,梦里是什么醒来时早已经记不清,只感觉身上泛着酸痛,口干舌燥,眼睛也很痛,这一觉还不如不睡。
  此时已经戌时初,暮色四合,月上柳梢头,正是掌灯十分。
  姜淮玉掀开被褥,坐起身来,屋子里很暗,只有她一人。
  她摸索着到了桌前坐下,慢慢适应了昏暗,倒了杯茶水。
  从这里望出去,透过碧纱窗,能看到外头廊下已经点了灯,昏黄的灯光被碧纱窗筛成了一片惨淡朦胧的光雾。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