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云华阁二楼,她提前定了雅间,点了不多的果子点心和茶水,坐等着。
  这时候街上还很热闹,熙熙攘攘的声音从开着的窗外传进来,越显得这雅间里冷静无声。
  未等多久,门就被推开了,裴睿身着官服走了进来。
  他英俊凌厉的脸上有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看眼姜淮玉,又看了看煮茶的侍者和房中摆设,她对面的案桌上摆好了一份吃食点心,他便坐了过去,两人之间隔着一整个房间,暂时都没有说话。
  这时候,姜淮玉反倒松了口气,先请他吃点心。
  顾茶的侍者舀了两盏热茶,端到二人案上,随后便出去,关上了门。
  隔着氤氲热气,裴睿遥遥看姜淮玉,终于开口问道:“可是想我了?”
  他言语间隐藏着些姜淮玉不愿去多想的心思,高兴也好,急切也罢,等她说完该说的话,都会消失,变成她难以安抚的情绪。
  “那日在牡丹园,娘亲与你说什么了?”她问道。
  裴睿不疾不徐喝了口茶,笑道:“这么多日了,你没有去问一问她,倒来问我?”
  看他这般,姜淮玉忽然有种猜测,难不成他说服了娘亲?
  姜淮玉冷着脸道:“这几日大哥回来,家中诸事繁忙,未来得及去问,你且说你和娘亲说了什么?”
  从他进来,就未见姜淮玉笑过,而她问这话的时候,隐隐有一种压迫感,及至这时,裴睿才确定,她这次约他来,并不是因为想他了。
  裴睿不言,只往后一靠,倚在矮椅背上,远远望着对面的她,眉间已渐渐攒起了一层冰霜。
  姜淮玉只好再次开口:“那日在牡丹园,话赶话的,我或许无意中说错了话,让你误会了,那日我原只是想请你在府中吃顿饭,答谢你为我周旋,并没有别的意思。”
  听她这么一句接一句的,裴睿眉间的冰霜更冷了。
  姜淮玉见他那样子,忽然有些担心,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谁知裴睿却是轻笑一声,眉间一展,“我知道这是大事,你心有忧虑,反复思量,是人之常情,不用太过自责。”
  他如此大度,姜淮玉不免一惊,刚要偷偷吁口气继续说话,却听裴睿又说:“不过夫人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自思量你的,我已经非你不可,这几日我连咱们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闻言,姜淮玉一时竟不知如何回他。
  裴睿却目不斜视继续道:“你我如此契合,当初若不是有别的原因……反正这回我可得早点想好名字,过几日写来给你过目挑一挑。”
  其实他已经暗中订做了他们婚礼所需一应物件,也与萧鸿煊商谈了筹码,这次信王的事情之后,待萧鸿煊登帝便会赐他一座宅邸,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从侯府搬出来,只与姜淮玉两人住。
  越说越离谱了,却让姜淮玉蓦得想到了曾经与裴睿行那事的时候,他年纪轻轻身强体健,平时却节制有度,以至于每一次与她行/房都分外强烈,有时甚至一夜不止。
  思及此,姜淮玉身上不觉一阵酥/热,羞赧得脸瞬间就红了,不敢迎上他的视线。
  雅间内安静了片刻,忽然有人敲门。
  未等他们应门,那人只敲了两声就推开门进来。
  来人却是容峰,他依旧蒙着黑色蒙面巾,锐利的眼扫视一室,见姜淮玉和裴睿分坐两端,眼色才舒展了些,走过来将一信笺递给姜淮玉,便站在一旁。
  姜淮玉展开信来,那是一张深红色薛涛笺,上面是萧宸衍的字:“淮玉,你既不愿再见我,便只好手书一封。你如今仍是本王名义上的未婚妻子,私下与外男见面实在不妥,还望在你我大婚日之前,勿再行荒唐之事。
  萧宸衍”真好,他如今与她说话就像与一个陌生人一样冷酷无情,真是太好了。
  两人一路走到现在这般,就是彻头彻尾的一段孽缘。若没有从前小时候的情谊,就不会有他的暗生情愫,如今,前尘尽散,一切都不再作数,正是他们两人之间最好的结局。
  “知道了,”姜淮玉朝容峰道,“我话也已说完,正要走了。”
  她看了眼裴睿,他虽一直在与她玩笑,但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给他些时间让他自去思量便好。
  容峰略一颔首,却只是站在原处,似乎是在等着姜淮玉一起走。
  姜淮玉不免一笑,萧宸衍已经这么不信任她了,竟让容峰“护送”她走。
  可不等姜淮玉站起来,裴睿却先开口了:“煜王可在楼下?”
  容峰:“在门外马车上。”
  “那便一起走吧。”裴睿站起身走过来,请姜淮玉一同下楼。
  此时已近日晡之时,夕阳已倾,街市上归家的行人渐多,也不乏许多出来过夜的王公贵族乘马车往热闹的街市上而来。
  而那辆她再熟悉不过的马车静静停在街边,就如曾经许多日子里停在秘书省外等她一样。
  威仪无声,华贵而沉默,晦暗如墨的帷幄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
  裴睿走近马车,隔着一道沉重的帷幕与里面的人说道:“煜王可还记得先前所言?”
  姜淮玉就站在裴睿身边,马车里晦暗,外面尚明亮,她知道萧宸衍看得到她,可是他却久久没有说话。
  此时她心中蓦得有些紧张起来,仿佛那墨色绣卷草暗纹的锦帷后面有一道锐利的眼正看着她。
  终于,马车里的人朝外说了一句话:“走吧。”
  不知是因为许久未说话,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嗓音有些暗哑,短短两个字,仿佛是他此时仅有的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所有的话。
  容峰得令,驾马车走了。
  第116章
  方京墨一行人回来了,姜淮玉便与他们一道回秘书省上值。
  走了这半年,秘书省一如往日,清幽古朴,人还是那些人,让人安心的熟悉。
  这次收集来的典籍不少,几乎所有人都被分派了新的差事。
  尤其数方京墨事情最多,他不仅要与与沈辕、李漩逐一核对确认数量、名目,还要监督核对典籍在运送回京的路上有否新的损坏,编纂入库书目。
  书宬里,方京墨端坐案前撰写奏疏,将此次所历程途、获书总数、重要故籍等事,条列具陈,以呈秘书监及御前。
  姜淮玉则揽了誊抄孤本之责,为防止孤本失传,需誊抄再版,分藏别处。
  一切按部就班,仿佛回到了从前那些简简单单的日子。
  只是时不时有同僚来恭喜她和煜王的婚事,姜淮玉也只是淡淡颔首一笑,并不多说什么。
  她也寻了个时间与梁矜谈了去凉州发展藏书一事,梁矜自是十分赞许。
  *
  煜王府里如旧肃冷清净。
  如今又是深秋近冬,万物凋敝、寒气将至。
  正是去岁此时,他在皇宫与她见面,那时,是她的新生,也是他许久的守候终于苦尽甘来。
  至少,她给了他一年。她曾属于过他。
  “殿下,布置新房的物件又到了一批,要如何处置?还是放入库房吗?”
  容峰的声音打断了萧宸衍寂寥的回味。
  这些鎏金银灯树、帷幔、婚帐、茵席、金箔蜡烛、锦绣被褥、合衾杯……
  当时是他亲自去挑选的,只是因为担心别人的眼光不好,姜淮玉看不上。
  他选了他觉得好看的纹样、配色,心中构想了一个喜庆、华丽却不庸俗的煜王府,想着姜淮玉定会喜欢。
  赶制到现在,原是为了初定的婚期,现在婚期延至明年,东西都做好了,却不会有婚礼了。
  “不必,让他们把寝殿里的先布置起来。”
  萧宸衍漠然的眼眸中闪过一瞬的亮光,沉声道:“明日请她来看看我们的婚房,不喜欢的可以改。”
  *
  姜淮玉与萧言岚说了姜落莲的事,两人说好何时请方京墨和梁娉仙来府中吃顿饭,让他们自己相看决定。
  这几日,姜卓川早出晚归,各处拜望故旧,他多年未归,许多族中亲辈,他自己及父亲曾经的友人都要一一去拜访。
  而姜霁书则忙着在金吾卫宿值,已经一连三日未回家来了,萧言岚也无法,她知晓他怕他大哥,但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总得回家来,给他大哥训斥两句就算了。
  “倒是你,”萧言岚终于忍不住了,问道,“你与裴睿是这次南下的路上又和好了?还瞒着我?”
  见姜淮玉忽然不言语了,萧言岚无奈道:“怎么说起别人的事搬得出百般道理,一到自己的事就不说话了?”
  此时房中只有她们母女二人,门关着,也没有别人在场,姜淮玉思忖片刻便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忧虑。
  “娘说的对,一到我自己的事真是有些难以决断,淮玉不是刻意瞒着娘亲,只是,我怕正是因为心底里想要与裴睿在一起才如此。”
  “此话怎讲?”
  姜淮玉便说了那日梦中辛酸,却惹得萧言岚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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