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这边想着沐苏灵留下的这小东西还蛮有趣。那边江溟唰唰唰变出几份精巧点心,企图以美食诱之,又唰唰唰倒出几个深海妆容之物,意欲用美饰化之。见其仍不为所动,竟跌坐于地嘤嘤嘤洒了几粒泪,登时梨花带雨好不惹人怜。
清柠菀素来最怕人哭,遂颦眉视之,眼前却倏忽浮现昔日那千年狐妖哀泣惨言之状,又恍见净山断崖下的黑鸟,忆曾顶呼啸狂风寻丹,后闻羽泽假仙官之言,顿觉意乱心烦,于是低斥:别哭了。
江溟的眼泪一惊,霎时凝结倒流。
清柠菀信手呼啦了几道复形术,然术法罔效。
一忖,复凝神换咒,数试皆空。
她苦思竭虑,终究对上他满怀期待的眼眸,无可奈何摊手道:此毒似乎我也不会解。
江溟:
清柠菀无辜眨巴了下眼。
本妖的倾世容颜!
江溟歇斯怒吼,惊起殿外几片浮云坠落,人间深林登时窜出一群飞鸟。
赤日当空,炙得殿外石阶滚烫如烙。殿内却忽漫幽寒,似九秋霜气穿梁绕柱,侵肌透骨。内外两重诡谲莫名。
对不住,一语成谶,真成毒鲀了。
清柠菀眼睁睁看着他身子渐盈,浑似彩球渐鼓又若蹴鞠之膨,忍俊不禁。
江溟急得绕殿直转圈,瞪她一眼,又开始踱步,衣角翻飞带倒了一旁的冷焰花瓶,满身的寒霜又加重了几分。
清柠菀掩唇轻笑数声,思及不可过甚,这罢敛容正色而问:你不是号称神妖么?区区小毒不在话下吧?
江溟面色铁青,眉峰倒竖:那你还女尊呢,怎么也没法子?净会说些风凉话。话音未落,青石桌上的清水瓷冻得开裂。
清柠菀见他怒意翻涌、目龇欲裂失了方寸,立时转了话锋巧妙化之:何不共商破局之策,总强过在此作无谓口舌之争。
满殿噤声,她方始绞尽脑汁,心中阅书无数仍无一解法,此时未留意,却闻有人猛地撞向水晶缸壁,咚地一声翻入水缸,似有菜碟随之震落。清柠菀暗叹不好,疾趋前去探看,而江溟已尽化河豚矣,正噗噗吐着泡泡,雪白的肚皮染上跌翻的酱色,他喝足水后慌乱拍打着,活像只落水绣球。
清柠菀哑然,伸手去捞,忽瞥见桌角未收的橄榄叶,灵光乍现,登时一个激灵将其掷回水中,身后河豚失语只得唰地刺开尖刺以示反抗。
清柠菀顾不得他的惊慌,抄起橄榄叶就往缸里扔,正中他头心,她振振有词道:《东海异闻录》载橄榄叶、鬼火芦根相辅可显奇效,另一味此处没有,你暂且一试。手上动作不止,又数枚掷入,缸中清水顿生灵韵,她瞧效果不佳,复又取了青石桌上红果调料拌匀以调和妖元。
第20章 那傻仙?
说来听听
未几,江溟咳咳呛了几下,气息渐复,终可吐言:鬼火芦根我有!只在我们那儿生长。
他语罢低头自视,声气不由软了几分,可惜要劳你与我同往了,我这副形貌不光法力施展不得,怕是连气力也没有言至此处,竟显出几分踌躇,全不似先前那般倨傲,伏低姿态道,早知这虫我便不觊觎了。
清柠菀见他如此乖顺,眸中笑意渐浓:早该如此不就好啦,贪一口饵把自己搭进去多不划算。
见他应承点头,又拂拂袖道,罢了,既是本仙种的因,那这果理应由我来担,本仙便陪你走一遭吧。
她将他身捧于手心,扬手一幻引出袅袅清烟,将他虚影显空,江溟怔愣了下,她却先消了他的欢喜之情:此法一日仅可施展一次,每次可维系你半个时辰之功。时辰一至,法力自散。不必高兴过早,旁的人看不见你。
江溟会意,随即化出一盏鬼火空灯,指尖轻弹,一抹幽蓝火焰跃入:此去路途迢递,鬼火灯可避恶魂。
他话音未落,清柠菀便已翩然转身,鬼火灯悠悠漂于后头,他也轻飘飘浮在她身侧,她侧首似笑非笑地瞧他:前方带路。
月华流转间,他们踏入幽都界域。
长空晦暗,星月消散,长路漫漫唯见幽蓝冥火如萤如灯,映得四下影影绰绰。两岸曼陀罗花枝节盘错,偶见几粒冥火点缀于花间,愈加诡艳。
幽都中央横亘一道混沌之气,将妖魔二族的领地简易划开。那气息宛若游丝穿行,时而狰狞一笑时而凄惨一哭,江溟往其间引了一层鬼雾散,便到了另一重天地。
妖族地界林木蓊郁、藤蔓缠绕,抬头望去可见城阙巍峨立于黑绳之上,绳索若桥,湍湍急流悬空,而平眼望去又有妖或沿溪缓行,或倚栏闲谈。
远处响起青铜铃铎的叮咚声,几分清越几分闲趣。
又过一处后,江溟忽而难抑欣喜之色:就在前面!遂足下生风疾步向前。
清柠菀却脚步微滞,眸光微凝,心下迟疑。
她的目光停留在穹顶之上盘旋不绝羽翼如墨的黑鸟,不敢迈开一步。那些黑鸟皆尖嘴长尾嘶哑鸣叫,不时俯冲低掠,叫人脊背生寒。
顷刻后,她听见江溟回头喊她,一缕金光自他掌心流泻,随之如薄纱般覆于她肩头,那些黑鸟振翅远避,再不靠近。她抬眸,前方景致竟有几分疏朗旷远,早不似来时那样阴森可怖了。
清柠菀心下暗叹此鱼妖竟心细如发如此地步,面上却不显,依旧神色自若地向前。
她随江溟绕着急流盘旋,终在一片滩涂止步,此刻鬼火芦根正迎风跃舞,搅动淤泥又不染于身。她见机凭空捏了道法,未料鬼火芦根越舞越远。
江溟示意她不要惊扰,亲身滑入滩涂起舞,他的舞姿张扬却凌乱,鬼火芦根竟似寻见同伴般纷纷向他聚拢亲近,他随意拣了几支,一闪至她跟前。
清柠菀讶然瞧他一眼,接过鬼火芦根,依着《东海异闻录》中的法子将其榨出汁,又添了橄榄枝叶熬出的水一并递给江溟。
江溟低头闻了闻味道,虽心不甘情不愿,还是捏鼻一口气灌了下去。
如何?清柠菀已瞅准了回去的路口,期待地等他回答。
鬼火灯亦浮于肩头,乖巧默立。
江溟舔舔嘴唇,道:蛮甜。
正常,我加了蜜糖。
清柠菀表示重点不在此,欲再次开口却发现他法力尽失,无奈翻了翻掌中的河豚细细打量了一番,却见他提溜着一双眼浑然无反应。
她闭眼回忆了下书中所言的诸个细节,确保无一疏漏后复试了几次。
青铜铃铎声自遥远方而来,湍湍急流还是那湍湍急流,河豚还是那河豚。
手中的江溟呆若木鸡,神色空洞,恍似天边的彩霞坠落,映出无尽黑夜,他呆呆道,声线也无起色:我的话本还没写完。
什么画本?
清柠菀讪讪笑着收起毫无用处的法术,目光中点滴愧怍。
本月《人间悲情录》尚余十篇若是不能如期完稿,届时平衡一乱
江溟忽而眸光一凝,神情如枯木逢春般,复原之法容后再议,当务之急,可否替我将话本子撰完?
凡寿数未尽者皆入此册,分门别类予以编撰,待其命终方得解脱。清柠菀怔愣了一下,许是没料到此鱼妖肩上竟还负着权衡人间悲欢之重责,又奇道:你手上怎会有人间话本?这不应该是魔族尊王之责耶?
执笔之事竟会放心交予你一介游手好闲妖之手?
后这一句她没说出。
江溟微赧然,支吾道:新主另有大任,故委托我了。忽又变色,我可没你想的那般不堪,对于要紧事我还是拎得清的。
她默然,唯见悬空急流忽变落花簌簌,有魔斗舞作乐其中,遂眼波流转出几分玩味与憧憬:这醉花楼是何等趣处?听风乐舞好不热闹!
江溟登时没掩住眉间的喜乐,脱口道:妙极!那悲欢酒忽觉失言,忙佯作不知。
你与魔族中人倒是混得挺不错的。清柠菀笑了笑,指着空中醉花楼三字底下伏榻饮酒披金戴银的男子问道。
那便是你说的大任?
江溟在掌中扑腾几下,苦笑道:是。说来惭愧,魔主去了人间一遭,回来便这样了。
清柠菀携他往前走:他倒是不敢留在人间作乱。
江溟一面给她指引方向,一面道:刑苍虽位高一等却也是魔,有魔契束缚,除了偶尔在话本子上动点手脚,还真不敢胡来。
清柠菀瞟他一眼,不置可否,半晌回道:嗯,也是个守规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