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从王座上缓缓起身,抬手间,水帘洞涟漪荡开,呈现出一条流光溢彩的虚空通道,通道尽头依稀可见仙云缭绕,此乃归途,是去是留任凭你决断。
他取下指尖的一滴魔血,洒入水帘洞,霎时光华大盛,当然,本王也已立下魔誓,七日之内绝不伤你分毫。
清柠菀凝视着洞中浮现出的誓约符文,突然莞尔,既然二人如此费尽心机想留她,倒不如顺水推舟,看看这幽都究竟藏着什么玄机,遂笑道,罢了,魔尊既以魔血立誓,我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就留下七日,替江大人
她重重看了眼江溟,缓缓吐出二字,疗伤。
魔王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他转身踏入乱石,复回那墨玉王座上,目光凝向江溟,声音陡然转冷:可都听清了?七日之后,若这话本仍未修复,你便自行去炼狱领罚吧。
江溟垂首,身子一颤:是,谢大王,谢女尊。
灯影摇曳幽廊间,江溟提着一盏幽明灯在前方引路,清柠菀敛袖随行,拐角处忽闻独眼魔压声问那魔王:大王,可否要属下暗中杀了她以绝后患?
她缓下步,又闻刑苍低声回道:你懂什么?我留她自有我的考量,何况,她那灵脉中竟还混着我妖族气息
幽明灯倏然一凝,清柠菀的脚步轻滞了下,随即若无其事迈开。
江溟一路默言,直至步入后书房时,清柠菀才轻笑着打破了僵局:某大神方才不是侃侃而谈,怎的如今倒是学起闷声不响的葫芦了?莫不是那伤已无转圜之地,也用不上我疗伤了吧?
清柠菀盈盈笑着看他取出一个皮具,往水纸上唰唰写上几笔,又观见皮具化作一间玲珑小屋浮幻半空。
小屋雕栏玉砌明珠作灯,这般陈设,竟有些韫椟而藏之味。
清柠菀想:故而,关乎话本这事,这鱼妖倒没瞒着她。
方才他终于开口,我只陈述了事实部分。顿了下,小心翼翼瞄了瞄四周,又低声续道,那些画蛇添足的话并非出自我口。
清柠菀双手抱胸哦了声,微笑道:众目睽睽之下,难不成是魔王恳求的你?
怎敢呢?为女尊请命当然发自内心义不容辞。他笑着将目光迎上来,眸中浅露着诚挚,其余的,不过是刑苍的牵丝之技罢了。
竟是这样。清柠菀未料到他会直言相告,心下一番思索,又调侃道,不过看起来,刑苍对你可是不一般?
江溟静立如松,目视小屋,未发一言。
清柠菀依旧笑问:你的毒已解了吧,写个话本定当行云流水。心下想灵虫毒的解方竟是如此好玩,可谓妙趣横生,遂笑意加深,还什么七日之期,莫不是想杀了我?
江溟似才突然反应过来,又似回忆起了什么,脸上一红,不在状态般回道:你既已知缘由,何故追问。
清柠菀眯眼瞧他,江溟顿时一愣,连忙道:刑苍不会杀你,他那不伤你的魔誓纯属噱头,只是,如若七日后话本依旧未完成,届时魔誓起效,便足以把你永远困在这里。
不杀我,你去求情?清柠菀反问。
江溟认真道:我了解他的脾性,魔族之中杀机四伏,若他铁了心想取你性命,早该雷霆手段一了百了。
清柠菀见他难得一见的肃然模样,忽欲逗之:你怎知他定有这杀仙的本事,而我又怎知不是你的缓兵之计?
果然江溟一恼:爱信不信。
清柠菀见他哼哼不开心,瞟他一眼:好啦,暂且信你一回。又问道,不过我一仙留在此于他有什么好处?
江溟拿出镜子从头到尾细细检查了番,心不在焉:说了你又不信。
清柠菀敛容正色道:心有丘壑,当吐为快!你说了我肯定信。
第23章 五味泪
凭什么,我不写!
江溟又磨蹭半晌才道:方才的对话你应该也听见了,依我看,他想留你成魔。
清柠菀端正姿态,虚心请教:为何?
江溟爱惜地抚了抚鳞片,才缓缓道:刑苍惜才,昔日亦曾邀请过一位神仙共修魔道,奈何那位神仙心比天高,终究没能留下,为此,刑苍可是伤心了好久。
清柠菀终于忍不住嗤笑,一边笑一边拍拍他肩:小妖,你编故事的能力有待提升。
江溟一脸无奈,撇了撇嘴:浪费口舌。
清柠菀权当没听见。
此时,小屋无风自晃,渐渐浮现出一幕凡尘景象,一位玉骨冰肌的美人正含笑坐于窗前。
这便是万千尘世中的某一世了吧,清柠菀闲闲望去,饶有兴趣地端起一壶鎏金香炉,学着景象中的女子用香勺理了理香灰。
女子罗衣曳紫烟,纤手端香炉,似对香道颇有研究,遂手法娴熟地平灰、扫灰,又往炉中置了块篆模。
清柠菀对着手中的香炉歪头一看,遂灵光一现从玉枕边捻了块鬼石玉。
江溟正打理完一片半月形鳞片,抬眸一瞟立时激动:不行!我的入梦玉仅此一块。
清柠菀却已将其镂空做了模具,随口敷衍:借用一下,几条小虾记我账上。
江溟暗自嘀咕:刑苍送的,你赔不起。
嗯,你说什么?清柠菀心思不在这。
江溟不再搭理她。
女子添了香粉,起篆,燃香。
清柠菀亦添了香粉,起篆,燃香。
一丝混沌木香充斥后书房,清柠菀探头看了看香炉,正思索如何没成功,猛地嗅见一阵浓浓药味,抬头却见女子将香炉中的香粉全部倾洒入了药盅,从容倒出一碗,朝着一间寝室走去,黑乎乎的药碗上漂浮着白色粉末,她每走一步,就溶解一分,直至完全消失。
寝室金铺玉砌,锦帐香茵。一位白发老者形销骨立,苟延残喘于病床,他双目失明褴衫露肘,病床四周跪着五六个衣着光鲜的男女,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拭泪。干巴巴的哭声夹杂着虚情假意,拭泪的帕子后面,分明是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
来了来了!爷爷,药好了。女子扑通跪拜于床前,将药碗捧到老人嘴边,快喝吧。
清脆之声宛若远山清泉,很难与心狠手辣这几个字相连。
清柠菀一愣,忙将手中的鎏金香炉搁下,江溟一笑,将那鎏金香炉推得离她远了些。
老人虚弱地抬手摸索到碗壁,低头闻了闻,身子一愣似有些不可置信,他朝女子望去,只望见一片漆黑。
喝了就好了。女子忽而换了副面孔,泣不成声地劝道。
对喝了就好了。
喝了吧。
周遭也开始附和。
好,好半晌,老人摸索着将药碗凑到唇边。
寝室里众人的目光皆聚焦在那碗药上,假哭之人停下了动作。
一时间竟万籁俱寂。
老人露出了一个解脱般地笑容,一饮而尽。
药碗见底的瞬间,一小块篆模顺势滑入,老人身体一僵,双手抓住胸口,喉咙发出咯咯之响。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他那双枯瘦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来,两道血痕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
爹!爹啊!穿锦缎的男子扑到床前,声音悲痛欲绝。
几秒后,房间里却爆发出欢呼声。
终于死了!
家产是我的了!
怎么就是你的了,我们几个都有份!
你们几个一年到头就来一次,还妄想瓜分,想得倒是美!
都是我的,好歹是我把爹接至此地安享晚年,你们又干了什么?
太可笑了,你接来一天就死了
都别吵了,快去请账房先生来,今晚就把账目理清楚!
众人推搡着离去,寝室内烛光渐熄,独留下一位枯槁老人,和他那为儿孙牵肠挂肚、省吃俭用的一生。
千年寒玉所琢的案几上置了一束九幽莲正纤纤独绽。
小屋无风自晃,尘世景象消散。
九幽莲褪下一瓣,缓缓飞回水缸。
一条小鱼儿自半空游来,江溟伸手一抓。
清柠菀缓了神,没好气地笑道:尘世的执念你也贪吃?
江溟指尖一挑,将那条小鱼儿引入玻璃瓶中,随手封了口,抛回水缸:我也是有品味的好不好?那么丑的东西一看就不好吃。还是任其自生自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