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鬼啸声撕碎虚空,水帘洞前的蚀渊钻四分五裂,魔焰所及之处寸草不生。
浓烟滚滚漫开又散尽,仙踪杳然。
有意思。刑苍忽的轻笑,面上半醉半醒眼底却血色流转,不知是何方神仙,竟敢擅闯幽都!
话音未落,水帘洞一阵异响。
他修长指节抚过壶身威严的夔龙纹,轻轻敲了敲,忽又一掌劈向洞前那已经碎成齑粉的蚀渊钻,竟无端炸出几粒红酸枣。
尘灰簌簌沾了身,隐遁之术骤然溃散,清柠菀身形一晃,猝不及防地现身。
恰在此时,蛰伏已久忽见猎物自投罗网于是得偿所愿的长毛魔兴冲冲赶来报喜,一边高呼:大王!就说这鱼妖心术不正
但见他口中大王的凌厉掌风在脚前轰地炸开一团魔火,笑容骤然僵住,猛地用力刹住脚步。
随之赶来的独眼魔收势不及,砰地撞上他后背。
长毛魔手一抖,那捆妖索上缚着的叛逃鱼妖登时脱手飞出,又不偏不倚,正正怼上大王的脸。
霎那间,满殿死寂。
清柠菀瞅着恢复原身的江溟一愣。
刑苍瞥见毫发无损的清柠菀一愣。
两喽啰瞅着衣袂交缠青丝相绕的鱼妖和大王,不知所措。
江溟望着身下纹丝不动噙笑的刑苍一愣,忙移开唇,面上悄然染红。他轻咳两声率先打破这诡异的寂静:见过我主。手臂一软又险些瘫软下去,堪堪扶住刑苍的臂弯才稳住身形。
刑苍却也不恼,慢条斯理地舔了舔唇瓣,自软榻上慵懒起身,鎏金血红纹袍逶迤及地,其上满满当当的赤血魔晶跃动光泽,他将一缕垂落颈侧的碎发撩起,又用血玉鳞片固了固半束的墨发。再往上是醉酒后妖异的猩红魔瞳,不知是不是一身赤色的缘故,竟衬得耳尖愈发红。
两喽啰见状,慌忙伏地,齐声跪拜:参见大王!
刑苍扫了清柠菀一眼,又睨向悄悄挪至她身侧的江溟,眸光一冷,玄靴逼近两个伏地喽啰。
你!刑苍突然一勾手,将长毛魔凌空抓起,方才说什么?
长毛魔面色煞白,喉间咯咯作响,一字一字往外吐:鱼妖妖族江大人他心术诡谲蛊惑大王
刑苍打断他:是吗?我没觉得。指尖魔气翻涌,勒得长毛魔脖颈泛起蛛网般的血纹。
独眼也看出来了长毛魔急得连连蹬腿。
独眼魔不语,只一味地将头埋得更低。
长毛魔只能凌空挣扎,声嘶力竭吐完话:莫要受其蒙蔽啊大王!
刑苍手指愈蜷愈紧,明明一瞬息可以杀死的动作,但他似在等什么,就那么僵持了一会儿。
清柠菀敛了敛眸光,将视线移开,压下了心头不自觉涌上的那一丝不该有的恻隐,纵使拢于广袖之下的指尖早已掐入掌心,面上依旧清冷如霜,未露半分波澜。
我原以为你们神仙最是见不得生灵涂炭。
刑苍勾起一抹讥诮的笑,突然松手,任那长毛魔啪嗒坠落,倏而侧首看向清柠菀,如今瞧来倒比我们妖魔更显得无情呢。
清柠菀淡淡回道:魔尊如何管教属下,本就是魔族内务,若非祸乱三界倒逆天罡之举,我仙界自是不会越俎代庖。
呵呵好啊,好个冠冕堂皇的说辞。刑苍的手中多了一道魔气。
只是本王依稀记得,你们天族那位心善的小女尊,先前可是被恶妖骗得灵力尽失、痛不欲生。怎么那时也不见仙界来主持公道啊?
第22章 留客
缓兵之计
清柠菀右手一翻,召唤出断魂剑,淡紫色仙力直面迎上刑苍袭来的汹涌魔气:我仙界之事,岂容你在此妄加置喙!
断魂。刑苍念叨一句,笑了笑,这剑有意思。
清柠菀凌空而起,手中的断魂化作万千流光瞬息将魔气劈开。剑势未歇,又卷起周身仙气,置斩而下。
刑苍抬掌相抗,却在两股力相撞的刹那被一丝仙力掠过发梢,身子忽而一滞,猛地收势闪身避开。
这气息他眼底血色再度翻起,颇为熟悉。
独眼魔见状欲上前抵抗,却被他反手一道魔障阻下,刑苍使了个眼色让他退下。
清柠菀见其敛了魔息,便也收了法,自光华中翩然落下。
刑苍的魔瞳微眯,笑道,小神仙的来头不小。本王没猜错的话,你就是雪猫族女尊吧。
他的面容上浮起玩味之色,挥袖间已于高高垒起的乱石堆上幻了把墨玉王座悠然落座,慵懒斜倚地睨向殿中之人:不知女尊大驾本王这幽都,所为何事啊?
清柠菀的心中暗惊,只因方才施展法术时才发现她的灵力中竟暗藏了一缕独属于羽泽的气息,虽这气息淡若云烟,竟未能瞒过这狡诈魔王的眼睛,难怪他害怕了。
这便扬扬袖口欲开口,却见江溟率先向前一步跪地:大王,是在下擅闯了天界,又于玄岩莲迷失方向,幸得雪猫族女尊指点迷津,这才寻得归途。又因贪食误中化形之毒,于是呈出方才模样。他的声音沉若铁,坚而有力,再不见往日嬉笑之态,恰逢《人间悲情录》截稿在即,而我又动弹不得,实怕大王责怪这才偷偷请了女尊前来幽都相助。
清柠菀的心中又是一阵惊讶,一讶这鱼妖应权通变为人倒是仗义,二讶这鱼妖满腹诡计,此番坦率不知又是什么意思。
奄奄一息的长毛魔听见鱼妖的声音,触电般地从地上弹起,甩开独眼魔装腔作势搀扶的手,费力揉搓出一团幽火,一瘸一拐地冲去:我跟你这叛徒拼了!
刑苍皱了皱眉,一掌拍得他灰飞烟灭,又望向江溟: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吗?
江溟面色不改,低头抱拳道:大王英明!在下甘愿领罚绝无怨言!又抬头直视王座方位,只是我有一个心愿。
刑苍亦对望过去,清柠菀瞧见他的眸子有星火跃动,半晌听见他沉了声:说。
江溟的眼底净是一片赤诚,竟不自觉暗淡了刑苍眸中呼之欲出的怒光:我主明鉴!在下编撰话本时出了些纰漏,非得亲笔修正不可。而我偏又中了玄岩毒无力执笔,若无雪猫族女尊秘法疗效七日,只怕毒发身亡再难修正。
他顿一顿,神色肃穆,在下个人事小,但牵涉三界干系甚大,话本断更,人间人满为患必生大乱,少不得要魔族出兵平息,更可虑
江溟声音又陡然一沉,那些是非不明者定会将无妄之灾尽数归咎于我幽都。所以我请求,请女尊暂居七日,待我毒清力复修正话本,必亲自护送女尊回天界,届时再来领受大王责罚绝无怨言!如此既可全在下职责,又可为两界结个善缘。
他话音未落,清柠菀的心中便有了几分了然,且不说这番说辞虚虚实实,单是刑苍肯耐着性子听他絮叨这般久,便已十分蹊跷。魔族等级森严,寻常魔卒尚且不敢在魔王面前放肆,更遑论一只妖,竟还敢这般讨价还价。
她转了转眼睛,窥见魔王眼底透出的若有若无的魔气正悄然缠绕在江溟眸底。何来玄岩毒?何来七日疗效?谁知是不是二人做的一出好戏,专为引她入彀。
刑苍单手托腮,侧首掠了眼水帘洞,沉吟片刻后才道:本王思虑了下,你所言确有几分道理。可要留女尊疗伤,总要先问问女尊的意思,才好显得我们魔族不失了待客之道。说罢转头看向她,似笑非笑,女尊觉得呢?
清柠菀心中冷笑,面上假意客气:魔尊盛情相邀本不该推辞,只是本尊有心留下,却实在有要事在身
话音未落,耳风忽起,撩得发上步摇叮咚作响。水帘洞中骤然响起万鬼狂笑之声,一时分不清是因那话本卷来了无数魂魄,还是谁早已集结了数百魔兵。眼前又立时一黑,黑暗中有青荧鬼火跃动,逐渐变作张张扭曲的笑脸。
她料到魔王会有后手,却未想竟如此急不可耐,遂一拂袖撂倒几片小兵,又将飞出去的步摇夺回,冷笑道:魔尊好不厚道,明面上论阳谋,背地里却玩阴的,这便是你们魔族的做派么!
步摇似有灵性般飞回发间,泛出的金光乍然逼得周身鬼火迅疾退散。
既要留客,何不堂堂正正!
刑苍的神色一动,又似被什么话怔了一下,随手抓了几个小魔当着她面消灭了,面上留笑:本王若想强留,又何须周折,底下人不懂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