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老妇又咳了几声,枯瘦的手捂着嘴,目光落在她包扎着纱布的肩膀上,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仙师身上的伤,可好些了?昨日见您流了不少血,老奴一直记挂着。”
  冯秋兰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竟是为了这事而来,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劳老人家挂心,我已服下灵丹,只需静养十天半月便能痊愈。”
  “那便好,那便好,仙师定能福寿绵长。”
  “承您吉言。对了,不知崔道友家里的人,可都安好?”
  老妇眼神微闪,低声道:“托仙师的福,主子与小姐福大命大,都化险为夷,安然无恙。”
  冯秋兰瞧出她似有难言之隐,便知趣地不再多问,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仙师是个好人,我们都看在眼里。”
  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冯秋兰脚步一顿,笑了笑没说话。
  走了不到半盏茶,一条小溪映入眼帘,溪水清澈见底,溪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几尾小鱼在水中悠然游弋,泛起细碎的涟漪。
  冯秋兰从储物袋中取出小板凳与自制的防污手套,坐下后便化身浣洗工人,开始清洗昨日换下的血衣与沾了脓血的被褥。
  丹田需好生温养,不能动用法术,清洗工作便格外费力。
  衣物和被褥上的血污干涸发硬,要用刷子使劲搓刷才能洗净,可她肩膀带伤,稍一用力便疼得钻心,只能小幅度来回擦拭,进度缓慢得很。
  好不容易将所有衣物被褥清洗干净,冯秋兰把脏水泼在一旁的泥地上,撑着膝盖站起身时,腰腹酸痛得几乎直不起来。
  “下次路过城池,一定要多买几百条垫布,用脏了就扔,再也不受这份罪了。”她揉着腰,小声抱怨道。
  迎着和煦的风,冯秋兰找了处地势稍高、通风向阳的地方,将竹竿架起,把洗干净的衣物被褥一一晾好。
  今日天气不错,日头正好,凉风习习,不冷也不热。
  她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折叠躺椅,展开后放在竹竿旁,呈大字型躺了上去,懒洋洋地晒起了太阳。
  冯秋兰天生肤白不怕晒,在烟霞派做杂役的十年,风里来雨里去,酷暑底下给灵田拔草,皮肤也不见晒黑一度。
  哎,或许这就是天赋吧。
  她没形象地瘫在躺椅上,半眯着眼,望着天空任由思绪飘飞。
  洁白的云朵,明媚的蓝天,和煦的清风轻拂,带来丝丝凉爽与惬意……
  她仿佛闻到了风的味道,有泥土的湿润、花草的清香,还有炊烟中飘散而来的温暖饭香。
  忽然,她猛地睁大了眼,心头泛起一丝怪异。
  头顶上方那片蓬松的白云,竟隐隐勾勒出一张男人的轮廓——眉骨高耸,眼尾上挑,神色冷冽,横眉冷眼的模样,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戾。
  那云朵组成的人脸,仿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让她浑身泛起一阵寒意,莫名有种被窥视的不适感。
  “错觉,一定是错觉。”
  冯秋兰摇了摇头,暗自好笑,以前肚子饿的时候,她还见过棉花糖形状的白云,只觉得香甜可口,想来是自己太疲惫,才会生出这般幻象。
  她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打算小眯片刻。
  可下一秒,天空突然响起轰隆隆的巨响,大片乌云不知从何处席卷而来,遮天蔽日,短短几息之间,豆大的雨滴便砸落下来,转瞬变成了倾盆大雨。
  “刚才还晴空万里,怎么说变天就变天!”
  冯秋兰吓得一蹦三尺高,火烧屁股般收起躺椅,又飞快地摘下竹竿上的衣物被褥,抱在怀里往马车狂奔。
  等她跌跌撞撞冲回车厢时,早已浑身湿透,发丝滴着水,怀里的衣物也沾了不少雨水。好在她向来未雨绸缪,储物袋里备足了干净衣物,连忙取出一套换上,又用干毛巾反复擦干头发。
  忙活半天刚坐下喘口气,可就在这时,外面的雨声突然戛然而止。
  “什么情况?”
  冯秋兰傻眼了,凑到车窗边掀开帘子朝外望去。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阳光依旧明媚,刚才的乌云与暴雨仿佛从未出现过,只余下地面的湿痕证明那场骤雨的真实性。
  “合着这雨就专门逮着我一个人淋是吧?”
  冯秋兰骂了句扫兴的天气,干脆点燃车厢里的小炉子,把淋湿的衣物放在一旁烘烤,顺便起锅烧油,打算做点好吃的补偿自己。
  在储物袋里翻找半天,考虑到自己身受外伤,不宜吃辛辣油腻,她便掏出一个定制的陶瓷煲、一小把调味料、半碗米、洗净备好的香菇和鸡肉块,准备做个香菇鸡肉焖饭。
  焖饭做好后,盖子掀开,淋上特质酱汁,煎个太阳蛋窝在上面,再撒上一把葱花,那叫一个喷喷香。
  她先是给躺在榻上的许天逸塞了一颗辟谷丹,便自顾自拿起筷子,美滋滋地享用起来,吃到一半还不忘取出一杯栖霞城特产的果汁,小口啜饮,惬意万分。
  一顿饭毕,略作休息,车队也到了重新出发的时间。
  冯秋兰攥了力气,开始给许天逸进行日常护理。
  可就在她刚拿起毛巾时,异变陡生。
  车队前方,一阵阵青烟突然冒出,那青烟带着淡淡的腥甜气,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走在最前方开路的李镖头首当其冲,吸入青烟的瞬间便浑身一软,从马背上栽倒下来。
  紧接着,其余九名镖师与队中的修士也纷纷中招,即便有人反应极快,立刻封闭五感,也挡不住那青烟无孔不入的侵蚀。
  “咚、咚、咚。”
  此起彼伏的倒地声接连响起。
  冯秋兰双眼黑沉,手上的毛巾掉落,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重重摔在男人身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片刻后,青烟渐渐散去,天地间重归寂静。
  在车队前方的空地上,有两名黑衣人从半空中飘然落下。
  其中一人体型瘦削,声音苍老嘶哑。
  “可查出是谁杀了他?”
  另一人躬身抱拳,恭敬答道:“回禀老祖,孙儿已探查过这群人,修为最高者不过练气巅峰,手中也无甚厉害的法器,根本不具备一击斩杀筑基修士的能力。”
  “哦?这就奇怪了。”
  “孙儿猜测,或许有高人隐匿在这群人之中,又故意隐藏了气息。”
  “哼,若真是高人,岂会藏头露尾,躲在这十万大山外围的穷乡僻壤之地。”
  “老祖说的是,各大门派联合发布通缉令,奖赏丰厚无比,如今有些实力的修士,都汇聚在魔界和人界的交界处,大肆搜寻魔头于渊的下落。这里是十万大山外围,就算有高手,最多也不过金丹期。”
  “嗯,家族在此谋划百年,绝不容有任何闪失。先将这批人带回据点挖矿,派可靠的族人暗中监视,确认无异常后,再送去做血奴,为家族功法献祭。”
  “谨听老祖吩咐!”
  这人随即取出一件布袋形状的法宝,以灵力催动法宝后,法宝袋口瞬间暴涨数倍,释放出强劲的吸力,欲将整个车队连同人马一并吸入袋中。
  可下一秒,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无论吸力如何强劲,整个车队犹如扎根在地底,岿然不动。
  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降临,重重罩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背脊狠狠压弯,丝毫动弹不得。
  那名手持法宝的黑衣人吓得毛骨悚然,浑身颤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老、老祖……救、救我……”
  “何方宵小,在此捣乱!”被称为老祖的黑衣人面容剧变,强提灵力大声怒斥,眼中满是惊惧。
  一道极其动听,却如幽灵鬼魅般冰冷渗人的声音,突兀地在两人脑海中响起,不带半分情绪。
  “呵。”
  一个字,便让两名黑衣人心胆俱裂。
  “死吧。”
  下一瞬,两名黑衣人的身体瞬间膨胀,随即轰然炸成两团血雾,腥气弥漫在空中,风一吹,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唯有一只元婴从血雾中挣扎着升腾而起,刚要化作流光逃窜,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摄住,硬生生拽回,化作一道猩红的血光,精准地飞入冯秋兰所在的那辆马车。
  马车之内,原本一动不动的男人微微张口,将那道血光吸入嘴中,随即发出“咔嚓咔嚓”声,像是在咀嚼某种硬物,令人毛骨悚然。
  直至那细微的惨叫彻底消散,男人才用舌尖舔了舔唇角,又恢复了那副呆滞空洞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第10章 鬼啸岭
  “冯道友,冯道友,快醒醒!”
  耳边传来嘭嘭的车厢敲击声,混着略显急促的呼喊。
  冯秋兰费力睁开粘沉的眼皮,只觉得头痛欲裂,昏沉感源源不断地涌来。
  浓郁又熟悉的腥臭味钻入鼻腔,那是许天逸身上脓血与丹药残留的味道,反倒让她混沌的神志清醒了几分。
  她微微抬头,视线还未聚焦,便见一张毫无生气的干尸脸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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