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最后,是烟波渺的潭底。
  “我护送你前往临仙城途中,在烟波渺潭底被雾隐妖围困,灵力耗尽,在水中窒息而死。”冯秋兰声音微颤,望着他的眼一字一句道,“是你,忍着剜心剖骨,神魂剥离之痛,将扎根在你心脉,与你神魂相连的琉璃果,完整剥离喂给了我。”
  “谢明澈将我拖入地宫,欲放干我血炼出琉璃果之力救沈皎皎,也是他亲口告知我,我这条命,是你拿半条命换回来的。”
  于渊僵在原地,脑海中如惊雷接连炸开,溯忆丹筑起的记忆壁垒,裂开一条巨大豁口。
  那些被掩埋、被篡改、被强行抹去的画面,疯了般涌入脑海。
  烟波渺深潭,黑水翻涌,雾隐妖尖啸刺破耳膜,她缓缓下沉的身躯,苍白的脸,紧闭的眼,还有那缕渐渐消散、早已刻入他骨髓的气息。
  他抱着她失去生机的冰冷身躯,那毁天灭地的绝望如潮水将他淹没。还有剜出琉璃果时,心脉被生生撕裂,神魂被寸寸剥离的痛苦。
  那痛,比当年遭正道围剿,被拔去护心鳞,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可他当时抱着怀中人,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只要她能活过来,他赔上这条命,也值得。
  于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起,微微发颤。
  他望向眼前的冯秋兰,望着她眸中泪光,望着她苍白却依旧坚韧的面容,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你……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冯秋兰目光灼灼,满是认真,“你若不信,可自行探查。琉璃果的力量仍在我体内流转,你比谁都清楚它的气息,更清楚它与你心脉残留的印记,同出一源。”
  于渊上前一步,抬手时指尖微颤,轻轻触上她的腕脉。
  魔气顺着腕脉探入,须臾便捕捉到那股熟悉的磅礴生机,纯净而温暖。那力量里,还缠着他独有的蛟龙血脉印记,与他心脉中残存的琉璃果余温分毫不差。
  是琉璃果。
  真的是琉璃果。
  他竟真的将这枚能助他破境、能报当年围剿血仇、能逆天改命的至宝,剜心剖骨取出,喂给了眼前这个女子。
  于渊沉默良久,指尖从她腕脉滑落。
  可刻入骨髓的警惕与多疑,终究压过了心底的悸动。两百多年的背叛与厮杀,早已让他裹上冷硬的铠甲,不肯轻易卸下防备。
  他猛地阖眼,再睁眼时,眼底波澜尽数压下,又变回那副冷硬嘲讽的模样:“就算你所言属实,又如何?”
  “不过是我一时糊涂,错把鱼目当珍珠,做了桩亏本买卖罢了。”
  他别开脸,不去看她泛红的眼眶,语气硬邦邦的,戾气却淡了许多:“今日我可放你离开,若再让我发现你耍弄心机,或是损害魔界分毫,我定不轻饶。”
  话语听着狠厉,冯秋兰却听出了其中的色厉内荏。她未曾生气,亦未退缩,只望着他,语气真诚:“好,我知晓了。”
  “我并非想纠缠于你,更无半分算计。我只想,认认真真与你道一声谢。”
  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随风落于林间,也落在于渊心上。
  “当日是我疏忽,将你遗落在烟波渺,让你孤身涉险。我接下护送你的责任,不愿良心难安,折返寻你,却因灵力耗尽,死在潭底。”
  “我为你而死,你亦还我一命。可琉璃果重逾千斤,我知此生未必能偿清。日后你若有需,只要不违我道心,我必竭尽全力相助。”
  于渊身形一僵,转头望向她。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穿透枝叶,落在她脸上,她眸光亮得盛着整片星河,语气无半分卑微讨好,亦无虚情假意,唯有赤诚与坚定。
  自执掌魔界半壁江山,他见惯了趋炎附势,见惯了虚与委蛇,旁人对他,要么是深入骨髓的恐惧,要么是机关算尽的利用,要么是贪婪无度的索取。
  从未有人,这般平等而认真地望着他,说一声谢,说愿拼尽全力帮他。
  于渊心口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麻又软。他下意识别开眼,嗤笑一声,试图用嘲讽掩盖心底的异样:“就你这元婴期的微末修为,能帮我什么?”
  冯秋兰并不羞赧自愧,反倒上前半步,仰头望着他,眸中灼灼:“我会拼命修炼,修炼到足够强大,总有能帮到你的一日。”
  她的目光太亮,太烫,直直撞入他心底久不见光的黑暗深处。
  于渊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迅速别过头,语气更硬:“谁要你帮?你这般愚钝又资质平庸,就算拼尽全力,也及不上我分毫。”
  话音未落,他周身魔气一卷,化作一道黑色流光,转瞬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一句硬邦邦的话语随风飘来:“别死在外面,丢我的人。”
  冯秋兰立在原地,望着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眼角缓缓沁出泪珠。
  风卷落叶落在肩头,她拭去泪水,脸上的不舍与怅然渐渐淡去,终是漾开一抹极轻的笑,低声自语:“于渊,愿你此后平安顺遂。”
  她不再停留,从储物戒中取出千面换形镜,指尖灵力轻转,镜光闪过,容貌化作寻常青衣散修模样,又将掩息玉佩系在腰间,彻底敛去灵力气息。
  做完这一切,她脚下灵光乍现,御剑而起,化作一道青芒,朝北疾驰而去,转瞬消失在天际。
  她未曾知晓,在她御剑离去的刹那,密林崖石之上,玄衣男子重新显出身形。他望着她远去的方向,墨眸中情绪翻涌,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仍清晰感知到一缕本命魔气的跳动。
  当年他将琉璃果渡给她时,怕她再遭不测,便留了一缕本命魔气在她心脉深处,与他神魂相连。纵使她易容敛息,走遍天涯,他也能循着这缕气息,精准寻到她。
  他本是不信她的。
  可心脉中的琉璃果印记不会骗人,脑海中的记忆碎片不会骗人,心口那阵尖锐的抽痛,更不会骗人。
  他派去苍梧秘境的,不过是一具无关紧要的分身,魔界事务早已托付心腹,仙宫周边亦留了另一具分身盯着周玲漪与谢明澈。
  他有血海深仇要报,有万千事务要理,可此刻,所有心神,都被那道远去的青芒牢牢牵住。
  他想知道,她是否骗他。
  想知道,被遗忘的记忆里,还藏着多少过往。
  更想知道,这个让他始终下不了杀手的女子,在他生命里,刻下了多深的痕迹。
  于渊凝出传讯魔气,交代完魔界事务,随即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淡影,循着那缕魔气,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紫霄仙宫坐落于十万大山腹地,洞天福地早已被各大宗门世家瓜分,无她容身之地。冯秋兰一路向北,专择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而行,白日御剑赶路,夜里便寻隐蔽山洞打坐调息。
  沈皎皎死而复生的消息,不出三日便传遍修仙界。
  谢明澈将全部心神放在沈皎皎身上,仙宫宝库大开,滋养神魂、修补肉身的天材地宝如流水般送入寝殿。九大正道宗门纷纷遣长老亲送贺礼。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复活的首徒身上,那个曾在琼华夜宴被剑尊扬言收为亲传弟子的冯秋兰,竟被众人默契遗忘。
  唯有谢明澈,暗中遣数十名执法队核心弟子,循着灵力痕迹往北追查,可冯秋兰易容敛息,专走荒僻山路,追查之人数次跟丢,只能在十万大山群峰中如无头苍蝇般搜寻。
  冯秋兰一路畅行无阻,半月之后,终抵北境临溪城。
  这是一座由散修建立的城镇,鱼龙混杂,却最是自由,无宗门规矩束缚,亦是南北散修交易灵材、互通消息的枢纽。
  客栈二楼客房,冯秋兰从打坐中缓缓睁眼,丹田内五行元婴平稳转动,灵力流转顺畅。
  这半月,她靠着琉璃果磅礴的生机,不仅补全地宫失血的亏空,修为更稳稳踏入元婴中期,经脉也被琉璃果之力滋养得愈发宽阔坚韧。
  她起身整理衣袍,下楼走到客栈大堂。
  掌柜正拨弄算盘算账,见她下来,立刻笑着迎上:“客官醒了?是用膳还是续房?”
  “结算房钱。”冯秋兰递过几块下品灵石,随口问道,“敢问掌柜,通玄商行在城中何处?”
  “通玄商行就在东街最里头,那座挂铜铃铛的三层楼便是,极好找。”掌柜收了灵石,笑着指了方向。
  冯秋兰道了声谢,转身走出客栈。
  她未曾留意,客栈大堂阴影里,一道极细的黑色蛇影,悄无声息贴在她的影子上,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临溪城东街热闹非凡,两侧尽是散修摆的地摊,售卖各式灵材、法器、丹丸,叫卖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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