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于渊眼神微闪,似在回避什么,终究未应声。
第二日晨雾散尽时,冯秋兰再去残碑前,才知他一夜未回客栈,竟就在残碑阴影里站了整整一宿。
她默默从储物袋中取出案几和坐垫,打开那本空白线装册子,配着昨日拓好的碑纸,以灵毫笔蘸浓墨,一笔一画,将碑上被风雨蚀得模糊的名姓誊抄进册中。
晨露打湿她的裙角,洇开一片深色水痕,她浑不在意,只偶尔抬袖蹭蹭沾了墨的鼻尖,目光始终凝在碑上。
于渊悄无声息挪到她身后,看着她落笔的每一个动作,看着她眼睫垂落时,在眼下投出的那一小片浅影。
日头升至正午,一位白发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蹲在河边,手中捧着一盏渡灵灯,灯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个魔族的名姓。
旁边陪着的老妇偷偷抹泪,跟旁人低声说,十四年前,就是这个魔族,一刀杀了他们刚满十六岁的独子。
有人劝:“老爷子,您这是何苦?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啊!”
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河面,哑着嗓子道:“我恨了他十四年,也梦了他十四年。可昨夜我梦到我儿了,他跟我说,爹,别恨了,放他走吧,我也想安心。”
说着,他将渡灵灯放入水中,看着灯盏顺水流飘远,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
于渊面色微沉,周身魔气三次翻涌,又被他硬生生按回三次。
他终究没转身离开,目光反而从河面收回,落回面前抄名字的身影上。
她正抄到碑背面的名姓,那些是十四年前战死在此的魔兵,字迹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见,路过的正道修士大多啐一句“孽障”便扬长而去。
可她却恍若未闻,依旧坐在案前,对着拓片一笔一画核对。
傍晚时分,冯秋兰收了笔,册子已抄了满满半本。
她一回头,便看见了身后的于渊,笑着举了举手中册子,朝他挥了挥手。
清禾恰好走来,看着她手中的册子,帮她指认了几个模糊的魔兵名字。
那一夜,他躺在客栈床上,阖眼便是满河星火,脑中反复回荡的,是老人那句哑着嗓子的“别恨了,让他走吧”,还有冯秋兰抄名字时,垂着的纤长眼睫,落在眼下的那片软影。
他翻了个身,衣襟上沉寂许久的情花瘴,悄悄鼓出两个淡紫色花苞。
第三日日头正盛,洛水河岸边水雾散去,冯秋兰蹲在碑前,继续誊抄名字。
今日要抄的是碑最下方,被泥沙埋住的部分,她需半跪在地,才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遇到实在辨不清的字,她便拿出拓片凑到碑前,对着痕迹一笔笔比对,核对许久才写在册中,郑重至极。
于渊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替她挡住阳光,安安静静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看着她抄完碑正面所有正道修士的名姓,又绕到碑背,将那些被世人唾弃的魔兵名字,一个一个抄进册中,与正道修士的名姓并排而列。
日头移过头顶,冯秋兰终于抄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脖颈,一回头,便撞进了于渊的视线里。
她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笑着问:“你站在这儿多久了?怎么也不出声?”
“一个时辰。”于渊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口,“你抄这些魔兵的名字做什么?”
“给他们点灯呀。”冯秋兰合上册子,说得理所当然,“他们困了十四年,连个记着他们名字的人都没有。没人点灯引路,他们便永远回不了家。”
“他们是魔族士兵,手上沾过人类的血。”于渊的声音绷得紧了些,似在问她,也似在问自己。
冯秋兰抬头望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血债自有因果清算,可这些亡魂困了十四年,早已没了半分凶性。”
“他们活着时或许有正邪对错,可死了,都只是无家可归的孤魂。记着他们的名字,不是宽恕罪孽,而是给一缕无处可去的魂,留一条回家的路。”
“那些咽不下的恨,解不开的结,若是一直攥在手里,便会成了捆住自己的枷锁。”
于渊蓦地顿住。
体内躁动了整整两日的魔气,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平息下去,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松了松,又立刻攥紧。
风卷着她鬓边碎发飘起,轻轻拂过她的袖角,他喉结滚了又滚,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冯秋兰拿着抄好的册子,坐在河边石块上,一盏一盏扎渡灵灯,一个名字对应一盏灯。
她扶着灯架扎灯时,手指微微一晃,灯架便跟着倾了倾。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来,稳稳扶住了灯架另一端。
冯秋兰抬眼,正好撞进他垂落的视线里。
于渊耳尖漫开一层极淡的绯色,飞快收回手,别过脸望向河面,脚步却未挪开半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她扎灯,他便安安静静扶着灯架,衣襟上那两个淡紫色花苞,也悄然绽开两朵软融融的紫木槿。
第四日,落了一场缠绵秋雨,雨丝细如牛毛,裹着初秋清寒。
冯秋兰提着前一日扎好的渡灵灯,蹲在远离人烟的河畔,一盏一盏轻轻放入水中。
灯纸上写满了她三日来抄录的名姓,雨丝打湿她的发梢,沾在泛红颊边。她扶着灯盏送入水波,看着灯盏顺着满河流萤似的灯火飘远,眼尾弯起一点浅淡笑意。
脚步声在她身侧停下。
于渊走了过来,在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这是他踏入洛川古渡以来,第一次主动走到河边,走到离灯火最近的地方。
他未语,未动,只垂眸看着满河流动星火。
雨丝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他周身魔气却悄无声息铺开,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将所有风雨都挡在她身外。
冯秋兰察觉到了,回头看他,正好撞见他飞快别开的目光,还有他衣襟上开得更盛的木槿花。
“你要不要也放一盏?”冯秋兰把手中刚扎好的一盏空灯递给他,“送给你想送的人。”
于渊看着那盏灯,暖黄色灯纸上画着镇魂符。
他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接。
可他也没走。
他就站在她身边,陪着她,一盏一盏放灯。
遇到风大灯盏欲翻时,他会不动声色用魔气稳住灯身,让灯盏顺着水流稳稳飘远。
冯秋兰放灯时,会轻声念一遍灯纸上的名字,他便安安静静听着。
那些名字里,有正道修士,也有魔兵,在她温软的声音里,无正邪之分,无血债仇怨,只是一个个回不了家的魂灵。
雨停时,天已黑透。
“你看。”冯秋兰指着河面,轻声说,“他们走了,再也不会困在这儿了。”
于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河面萦绕的黑雾散了大半,顺着灯火方向,消散在晚风里。
第五日月上中天时,冯秋兰提着新扎好的渡灵灯,拉着他的手腕,走到渡口无人的角落。
这一次,他和她并肩,一起蹲在了河边。
河风卷着满河灯火的暖意扑面而来。
“他们困了十四年,该有人送他们一程。”冯秋兰把那盏沉甸甸的渡灵灯递到他手里,掌心轻轻覆在了他冰凉的手背上,“一起放吧,于渊。”
于渊僵着身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灯盏。
暖黄的光透过灯纸,映着上面的镇魂符,映着那些被战争、被时光、被仇恨彻底遗忘的名字。
“好,一起放。”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惯有的冷硬,却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惶恐的紧绷。
二人一起扶着灯盏,轻轻放入洛水中。
晚风拂过,灯盏顺着水流缓缓飘远,与河面上万千盏渡灵灯汇在一起。
暖黄灯火映在河面,也映在二人眼底,远处渡口的诵经还在悠悠飘来,身边却静谧无声,唯有潺潺水流,和彼此交叠的、温热的呼吸。
冯秋兰瞥见他衣襟里开得更盛的紫木槿,还有几枝素白的白菊,悄悄藏在衣料褶皱里,忍不住弯起嘴角。
于渊顺着她的目光低头,耳尖的红飞快蔓延到下颌,却没再像之前那般慌乱拢紧衣襟,只是别过脸,假装看河面飘远的灯。
就在此时,河面漾开一层淡墨似的轻雾,数十道魔族亡魂自水中浮升。
它们望着河面逐流飘远的渡灵灯火,缠缚十四载的戾气一寸寸褪尽,对着二人深深躬身一礼,便循着那点暖光,化作缕缕轻烟,安然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