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于渊站在河畔,遥望那越飘越远的渡灵灯,垂在身侧,攥了整整五日的拳,终于缓缓松开。
  十四年来刻在骨血里的紧绷与恨意,像被洛水冲开一道口子,那层冰封他的枷锁,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们在洛川古渡又住了两日。
  于渊每日都会去河边站一会儿,在阳光下,看着满河灯火,看着往来人流。
  第三日清晨,二人动身继续往东而去。
  收拾行李时,冯秋兰打开那本抄满名字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忽然顿住了。
  纸上多了一个陌生名字,笔锋藏着化不开的沉郁,却又带着几分少见的隽秀,是早已被时光遗忘的名姓。
  她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看向客栈门口正等着她的于渊,眼眶微湿。
  他倚着门边,神色沉静,往日满身的冷硬戾气尽数褪去,只眼底藏着一缕极淡、从不对外人展露的温软怅然。
  冯秋兰弯着唇笑了笑,没戳破,把册子妥帖收进储物戒里。
  日子在渐浓的秋意里一日日淌过,道旁枫叶被秋霜染透,红得漫山遍野,夏末蝉鸣早已换作秋虫低吟,转眼便入了深秋风露。
  这一路红尘炼心,见遍人间烟火,冯秋兰的道心早已脱胎换骨,丹田内五行元婴愈发凝实,修为稳步精进,距离元婴后期只有一步之遥。
  ——
  日月交替间,天地间落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鹅毛似的雪片悠悠扬扬,蹁跹落了整夜,待晨光初露时,早已染白了连绵群山,天地间一片素净澄澈。
  他们抵达安泾镇时,正是腊月里雪下得最盛的时节,朔风卷着雪沫,却吹不散镇上的烟火气。
  安泾镇坐落在十万大山东北麓,依着封冻的镜河而建,一半是凡俗集镇的热闹,一半是低阶修士过冬的避风港,凡人与修士混居,倒也融洽。
  镇上最热闹的盛事,便是一年一度的冰雪节和蹴鞠大赛。
  到安泾镇的第一日,冯秋兰跑遍镇上的客栈、坊市,连通玄商行的分号都不曾遗漏,可终究没能打探到花四海的踪迹。
  她将新的寻访记录添在随身册页上,与沿途攒下的线索一起贴好,笔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轻轻叹了口气。
  寻人不易,冯秋兰不再气馁,和于渊一起去逛镇上的冰雪节。
  镇上的手艺人皆是巧思,雕了满街雪雕。
  威风凛凛的瑞兽、活灵活现的人物、连绵错落的亭台楼阁,在皑皑白雪映衬下,宛如一座冰雕玉琢的仙境,看得人目不暇接。
  冯秋兰拉着于渊,在街上足足逛了一日,行至一尊雪虎雕前,她忍不住蹲下身,看着手艺人一凿一凿细细雕琢,眼里满是惊叹:“你看这老虎,雕得跟活的一样,连胡须都根根分明,也太厉害了!”
  于渊静静站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替她挡着往来穿梭的人流,闻言淡淡开口:“我也能雕,比他雕得好。”
  “真的?”冯秋兰回头看他,眼里闪起亮光,“那你给我雕只小蛟龙好不好?就像你本体那般,鳞片要清清楚楚的,一点都不能含糊。”
  他目光微微错开,落在远处覆雪的屋檐上,认真应了一声:“嗯,回去给你雕。”
  第二日天刚亮,冯秋兰推开窗,便见客栈的院子里,立着一座巴掌大的玄蛟雪雕。
  蛟身的鳞片、脊骨都雕得清清楚楚,栩栩如生,连蛟瞳里那股与生俱来的冷傲,都与他本人如出一辙。
  最巧的是,雪雕的蛟尾上,还缠着一朵小小的雪捏木槿花,正是那日洛川古渡,他衣襟上悄悄绽开的模样。
  她蹲在雪雕前,笑得眉眼弯弯,连眼尾都染了淡淡的红,一回头,便看见于渊正斜倚在门框上,假装望着天边的落雪,神色故作平静,衣襟上却已悄然绽开两朵细碎红梅,衬得他冷白的肌肤愈发清冽。
  当日午后,镜河上的冰蹴鞠大赛如期开场。
  规矩定得明白,不许动用半分灵力,全凭自身筋骨本事较量。
  赢了的队伍,能拿到镇上商会与修士们凑的丰厚彩头,一坛封了三十年的陈年花雕,一块整支马鹿角雕成的风雪令牌,还有一件上品护身法器。
  冯秋兰望着冰面上奔跑跳跃的身影,眼里满是跃跃欲试。
  她解下身上的狐裘,递到于渊手中,露出里面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长发高高扎成马尾:“我去试试,给你赢个彩头回来!”
  于渊伸手替她紧了紧领口,低声叮嘱:“嗯,小心些,别摔了。”
  “放心,我练剑多年,平衡好得很!”冯秋兰笑着,转身便踩着积雪跑上冰面,与几个镇上的姑娘凑成一队。
  她收了所有灵力,只凭着练剑多年打磨出的身体控制力与平衡感,在冰面上灵活奔跑、转身、断球、射门,身姿轻盈得像一只穿雪而过的飞燕,接连踢进好几个决胜球,引得岸边喝彩声此起彼伏。
  终场哨响的那一刻,同队姑娘们围着她欢呼,把她高高抛起,她笑着张开手臂,眼里的光比漫天飞雪还要亮。
  于渊站在岸边,抱着她的狐裘,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身上。
  等闹够了从冰上下来,主办方将彩头递到冯秋兰手中,她抱着赢来的令牌与花雕,踩着厚厚的积雪,快步跑到于渊面前,迫不及待地将风雪令牌塞进他手里。
  她鼻尖沾了些细碎雪沫,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狐狸,笑得眉眼弯弯:“你看,我给你赢的彩头!好不好看?”
  于渊握着手中温润的鹿角令牌,触到令牌上的纹路,再看向她亮晶晶的眼眸,耳尖几不可查地发烫,低声吐出两个字:“好看。”
  就在这时,几个镇上的年轻后生,还有几个结伴而来的低阶修士,红着脸走上前,对着冯秋兰齐齐拱手,神色拘谨又恳切。
  为首的后生胆子最大,上前一步朗声道:“姑娘球技这般好,我等兄弟个个 心悦诚服!不知姑娘可有婚配?我等皆是镇上正经人家,有田有铺,必能护姑娘一世安稳度日。”
  冯秋兰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身侧的于渊已率先上前一步。
  他没外放威压,只冷着脸,用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扫过,周身的寒意顷刻铺开。
  那群年轻小伙像被深渊里的凶兽盯住一般,浑身汗毛倒竖,刚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收了回来,慌慌张张道了歉,转身就跑没影了。
  冯秋兰看着他浑身冒冷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揉了揉他绷得僵硬的脸颊:“你跟他们置什么气呀?不过是几句客套话罢了。”
  他紧抿着唇,一声不吭,伸手替她拂去发间落雪,动作十分温柔,身上寒气却丝毫未散,领口处悄然绽开的两朵红梅,花瓣边缘凝着一丝戾气冻出的霜色。
  夜色渐深,篝火晚会的人声渐渐散去。
  冯秋兰拉着还在闹别扭的于渊,跑到镜河上游无人的冻湖上,用灵力凝出两双冰鞋,眉眼弯弯地哄道:“我教你玩冰嬉,消消气好不好?”
  “这东西,有什么好玩的。”于渊依旧嘴硬,身体却很诚实,乖乖接过冰鞋换上,神色带着几分不自在。
  他能翻江倒海,能以一敌百,可踩在冰鞋上,刚迈出一步,便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在冰面上,难得露出几分窘迫。
  幸好他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扶住身边的冯秋兰,才没当众出丑。
  冯秋兰扶着他,弯着眼笑,声音软乎乎:“重心放低,身子往我这边靠,不急,我扶着你,肯定摔不了。”
  于渊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梗着脖子嘴硬:“不过是些小道玩意,我只是不熟罢了。”
  他嘴上硬气,却还是任由冯秋兰扶着,一步一步在冰面上慢慢滑。
  摔了两三次后,他便摸清诀窍,凭着修士对身体的极致掌控,不过片刻,就滑得行云流水,甚至能做出利落的转身跳跃动作,比滑了十几年的镇上后生还要熟练。
  “不错嘛,学得挺快。”冯秋兰笑着,朝他伸出手,莹白的指尖透着浅浅粉晕,细嫩得不见一丝瑕疵,“来,我带你玩个更有意思的。”
  于渊看着她伸出的手,怔了一瞬,便牢牢回握住,甚至下意识收紧,把她的手完全裹在了自己冰凉的掌心里。
  二人手牵着手,迎着漫天飞雪,在空旷冰面上一同滑行、旋转。
  雪片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他的掌心冰凉,她的指尖温热,那点温差顺着相触的皮肤,直直往心口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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